拒绝了所有师兄师姐塞过来的丹药或“江湖小册子”——她觉得那些揣测故事编造的成分太多,反而干扰判断。
身上依旧是那身显得空荡的道袍,扎得更紧了些,以免行迹时牵绊。
只在离开山门那日清晨,沈清尘多给了她两枚质地相似的冰玉符箓。
“紧急时捏碎,不论你身在何方,为师自会设法知晓。”他说。那双看惯沧桑的眼睛,此刻凝视着她,像要把这尚且纯白的影子刻进记忆里。
瑶霜接过符箓,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山下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的凡人烟火、尘埃、江湖客的兵刃铁锈味、还有某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无序感包裹了她。
她只是按照从卷宗上誊抄的死者最后出现的地点,一个城镇一个镇甸地寻过去。
过程单调而枯燥。
大部分时候,等她到了地方,官府或苦主早已收拾残局。
她能看的,往往只是匆匆收敛后、在义庄临时停放不久、即将下葬的尸体。
那具尸体称得上平和愉悦,但安放在一具生机尽丧、皮肤苍白得泛出青灰色的躯壳上,便只剩下彻底的悚然。
她伸出手,指尖运转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冰寒灵力,轻轻拂过死者的眉心、气海。
那种彻底的空洞感,像走进一处所有家具都还在、却早已人去楼空的宅子,扑面而来的空洞和死寂。
除此之外,死者身上,衣物下,总残留着极其微弱、若有若无、带着某种甜腻气息的异样波动。
不属于任何五行灵气的范畴,阴湿、粘滞,触感不洁。
她将那气息反复记在心中。
之后的路途,与其说是按图索骥,不如说是在漫无目的的找寻中,凭借对这种独异气息的模糊感应,不断调整方向。
风餐露宿是常态。
睡过野庙屋檐下干草堆,也挤过只收几文钱的乡下野店通铺——旁边鼾声如雷的人翻个身都吓得她从浅眠中立时惊醒,指尖按上剑柄。
道袍染了尘,下摆和袖口滚着泥点子,她用雨水擦洗时才发现那些细密的、难以洗尽的污迹。
也有过几个瞬间让她迟疑。
在一处水汽蒸腾的偏僻野湖畔,那股若隐若现的气息清晰了一瞬,旋即指向湖心孤岛。
她没有船,试了几次无法凭空御剑飞渡那么远的距离,只能眼睁睁守着,直到入夜后岛屿被浓厚的灰色雾气笼罩,那股气息也彻底隐匿无踪。
还有一次,在通往苍梧山的官道上,路边一个卖茶水歇脚的老翁,对看着地图思索的她低语:“小娘子,一个人?前边山里近来可不太平,有些……吃人的东西晃荡,专找你这样水灵的小姑娘呢。”他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瑶霜那身道袍和过腰的银发,“快些回家去罢。”
瑶霜谢过老翁,却没回头。
老翁话语里那含糊的惊恐,反倒和死者身上散不尽的甜腻残响微妙呼应了。
她紧了紧道袍的前襟,将所有绑带重新检查一遍,继续往山的方向走。
踏入苍梧地界时,已是半月之后。
山里草木森森,带着原始森林特有的潮湿水汽,遮天蔽日的树冠筛下细碎的光斑。
那道指引她的气息开始变得稳定。
不再像之前断断续续的游丝,而是有了确切的源点,从北方更深的山坳里缓缓渗出来。
像一股在地下默默流淌了很久,最终找到裂隙涌出的腥臭泉水。
她加快了速度。
又过了两天,植被开始稀疏,地面裸露出大块大块的灰白岩石,草木枯黄的季节好像提前降临了此地。
地势低陷下去,前方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山壁裂谷,宛如大地上狰狞的疤痕。
裂谷边缘,废弃的木架、锈蚀的铰链半埋在土里,一个黑漆漆的巨大洞口朝外敞着,散发出比任何地方都要浓郁、冰冷、粘稠的不祥气息。
沈瑶霜在洞口几丈外停下脚步。
阴风从洞口深处缓慢喷出,激起颈后一层战栗。
太深了,也太“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