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的脚步在踩上水泥地的那一刻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块平整的、硬邦邦的灰白色地面,月光照在上面反着柔和的光,不像山里的泥地那样软、那样有弹性。
他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像是第一次踩到不属于山的东西。
张丽华感觉到了他那一瞬的停顿。
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之前的笑要么是计策、要么是刀锋,这个是软的。
像是终于走到了一块可以稍微歇一口气的地方时嘴角自然松开的那点弧度。
“第一次踩水泥地?”她问他。
铁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其实小时候跟着老光棍来过镇上,但那次是来卖粮,他在粮站门口蹲了一整天,连大门都没进。
那时候他脚下是泥地,不是这种硬邦邦的、用水泥铺平了的东西。
张丽华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泥路面上拍了拍。“硬吗?”
铁生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掌贴了贴水泥地面。粗粝的掌心按在光滑的灰白色表面上,凉意从手掌传来。
他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用触觉记住这种和山里截然不同的质感。
张丽华看着他的动作,月光照着他蹲在地上的侧影——宽阔的肩膀微微弓着,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几根,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
她伸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又松开。
铁生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脸在月光下挨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的呼吸里有井水的凉意和灶火烟气的余味。
“走。”张丽华站起来,朝他伸出了手。“我带你去镇上。天亮之前我们找个地方先落脚。明天想办法离开这里。”
铁生把自己那只系着棉麻绳的手放了上去,绳圈贴着她的掌纹,两个人交握时发出轻微的、棉线摩擦皮肤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跟上了她的脚步。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矮房、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十字路口亮着昏黄的光。
路灯下有一只野猫蹲着舔爪子,看到有人走过来也不躲,懒洋洋地眯了一下眼睛。
铁生盯着那只猫看了好几秒——山里的野猫都是怕人的,见了人就跑,但这只猫就这样蹲在灯光下,像是知道这盏灯是它的、这条路是它的、谁也不配让它挪地方。
张丽华拉着他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还没关门的小旅店,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住宿”两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大半,只剩“住”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和铁生腕间那根不太寻常的绳子,但什么也没问。
“一间房,一晚。”张丽华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柜台上。老光棍藏在柜子底下的那点私房钱被她翻出来了,不多,但够用。
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搁在台面上。“二楼最里面那间。厕所在走廊尽头。别弄出太大动静,旁边住着人。”
张丽华拿了钥匙,拉着铁生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老旧的楼板在脚底下微微颤动。
铁生的脚步在楼梯上很轻,像在山里走路一样本能地避免发出声响。
他走到二楼的走廊里停下来,看着两侧一排紧闭的木门,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门框上的油漆颜色深浅不一。
张丽华用钥匙打开了最里面那间房门。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白炽灯。
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牵牛花。床单是白底蓝格的,边角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印渍。
张丽华走进去,拧亮了灯。白炽灯的光把整间屋子照亮了,铁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在山里住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灯。
老光棍用的油灯只有这点亮度的三分之一,灯芯烧久了还要剪。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灯泡,眨了眨眼睛,瞳孔适应了一下光的强度才迈步走进来。
张丽华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那一刻,铁生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间完全陌生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