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枭没有暴怒,没有慌乱,甚至连眉骨上的皱纹都没有抽动半分。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方若云。
那双深陷浑浊的独眼,在昏暗的壁灯光线映照下,缓缓从石案上的文件挪开,寸寸上移,落在了方若云被束缚在身后的手腕上、落在了她因受制而被迫绷紧前倾的风衣领口上、最终落在了她那张清冷出尘、不可侵犯的绝美面庞之上。
那眼神深处翻涌的,根本不是什么商战受挫后的懊恼,亦非对一份百亿合同得失的计较。
那是一种极度深沉、极度黏稠、宛如万年毒沼般冰冷且原始的雄性掠食欲。
方若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看懂了那个眼神。
一种自踏入这间大厅以来从未有过的极度战栗与恐慌,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脚底板升腾而起,顺着脊髓疯狂狂噬而上!
这个在商海里与她争斗了半生的老宿敌,似乎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在这间漏风的破马术大厅里,跟她玩什么正规的商业并购与法理交割!
环顾四周——
大房侄子方永礼正弓着背,眼神赤红地盯着她胸前的起伏与高跟鞋上的脚背,喉结不住滑动;
三房侄子方永谦立在暗处,金丝眼镜后闪烁着病态而扭曲的冷光,像是在审视一具即将被拆解的神圣雕像;
而面前这位手握北方通天借条的老枭,则如同一个耐心至极的资深猎手,正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与残忍,欣赏着陷阱中猎物最后的困兽之斗。
这不是一场商业狙击。
这是一场专门针对她“女人”这一身份、冲着撕碎她身为名门主母最后一层尊严而来的……肉体围猎!
二十年了。
自古耀华远遁海外,这二十年间,她在江南名利场上独当一面、艳冠群芳。
无数富可敌国的巨贾对她垂涎三尺,无数权倾一方的人物试图将她纳入后宅。
但她从来没有退让过半寸。
为了儿子古天,为了古家摇摇欲坠的门楣,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尊不染纤尘的苦修圣女。
她用宽大的真丝长袍、扣至喉头的小立领、以及颈间那串神圣的南洋白珍珠,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精神高塔。
这具纯洁、高贵、未曾让任何凡夫俗子染指分毫的身躯,是她二十年来在腥风血雨中傲视群雄、能够挺直了脊梁骨站在天地之间的底气,可是现在……
双手被冰冷残暴的工业扎带反剪在身后,脚下踩着极难维持平衡的八厘米细高跟,动弹不得,退无可退。
而眼前站着的,是她的世仇,和她亲手抚养长大的两个亲侄子。
他们眼底燃烧着的,是将她拉下神坛、撕碎重铠、将这尊受万人敬仰的圣洁神女肆意践踏凌辱的野兽欲望。
风衣口袋深处,微型信标的机身正散发着隐秘而灼热的温度,但在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死寂中,方若云那张原本冰封自守的清丽面庞上,第一次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层极淡、极薄的病态惨白。
她清醒而绝望地预感到,某种比商战破产恐怖一万倍的至暗风暴,正张开血盆大口,贴着地面向她寸寸逼近。
张天泽站在石案前,终于极轻微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粗粝沙哑,带着无尽的讥嘲与戏谑。
他甚至没有去反驳方若云关于公文真伪的严密抗辩,只是缓缓抬起左腕,慢条斯理地看了一眼劳力士潜航者腕表上的时间。
“方董的法理,讲得很精彩。”
老人的声音阴冷如冰:
“可惜,这间屋子里的规矩……从一开始,就不是按法律来定的。”
话音未落。
大厅之外,暴雨狂浇的荒野地平线上。
“轰隆隆————!!”
一阵由重型越野车大排量V8引擎撕裂夜色的远距离咆哮声,宛如沉闷的战鼓,穿透了漫天雨幕,自极远处的滩涂公路尽头,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