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景嫒同学生气了,而他刚才只问了一句止痛药。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毯上,额头几乎贴到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错了,我不该问止痛药,我不用止痛药了,我什么都不用,直接做就好,景嫒同学你别生气,你千万别生气,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抓着地毯绒毛抓得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极瘦极小的一团,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兔子。
景嫒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晚宛,心里堵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伸手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抽这根烟是想压火,但她转念一想——没用。
她今天已经用烟压了太多次火,没用。
这家伙油盐不进。
她弯下腰,伸手拽住晚宛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一米六五的个子在她手里轻得像只小鸡仔,肩膀在她掌心里窄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把嘴里那根还没点的烟从自己嘴唇间抽出来,塞进晚宛嘴里——动作一点也不温柔,过滤嘴撞在他门牙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晚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瞪大了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嘴里含着烟,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极短的惊呼。
“你给我听着。”景嫒从袋子里摸出都彭打火机,抓过他的手,把打火机啪地拍在他手心里,然后退后一步,双臂交叉在胸口,低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你能接受吗。刚才挨揍能接受,穿孔分舌能接受,喝尿吃屎也能接受——行,那你先把这根烟抽了再说。这是最简单的一步。你要是连烟都抽不了,后面那些你就别想了。现在,点起来,抽。抽完我就信你不是在说大话。抽不了你现在就可以滚。你不用跪我,也不用道歉,门在你后面。”
晚宛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银色打火机,又看看嘴里那根叼着还没点燃的烟。
他这辈子没抽过烟,连怎么拿烟都全靠模仿记忆里景嫒夹烟的样子——用食指和中指夹住过滤嘴上方,保持一个不自然的僵硬角度。
他用左手笨拙地握住打火机,拇指在侧面摸索了一会儿,用力滑下去只擦出一道极短的火星,根本擦不出火焰。
又试一次,还是不行,指腹在转轮上来回蹭,细微的汗珠将金属表面打滑,只留下冷冷的机械触感。
他从没碰过这种翻盖火机,甚至不知道要把盖子先弹开,只是徒劳地一遍遍把拇指按在钻石菱纹的金属面上来回磨,打火机在他掌心里反复滑脱,每次尝试都只换来指腹更深的红痕和转轮更干燥的摩擦音。
他抬起头求助地看向景嫒——眼睛里有窘迫,有不好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怕自己搞砸了的担心。
景嫒没有动,双臂交叉在胸口,表情冷漠。
晚宛又低下头,翻来覆去看了那打火机好一会儿,用拇指试探性地碰了碰上盖内侧的搭扣,才终于发现上盖往上一掰就会弹开。
都彭打火机叮一声弹开,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调整了好几次手指的位置才让拇指刚好压在波轮上,用力一划,火石擦出火星,一小簇橙色的火焰在火嘴上方跳了起来。
他把火苗凑近烟尾,手在抖,火焰也在抖,几次都对不准烟头。
好不容易对准了,他猛吸一口——不是吸烟,是像溺水的人吸气那样用尽全力把烟雾往肺里灌。
烟草的气味直直冲进他从未被尼古丁浸泡过的气管,像一把粗糙的钢丝刷从喉咙内壁狠狠刮过去。
他弯下腰剧烈咳嗽,眼泪和鼻涕同时涌了出来。
手里的烟被震落在地毯上,火星在地毯绒毛上烫出一个极小的焦黑印记。
景嫒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刚才那些穿孔、割舌、拳交、吃屎的对话像钝刀一样一刀刀割过去,她都没停下,她以为自己可以继续用冷漠的外壳撑到最后。
可眼前这个场景不是钝刀,是一根极细的针,从一个她完全没有设防的角度扎了进去。
晚宛捡烟的动作让她心里最深处那个铁板钉钉的地方猛地狠狠拧了一圈,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他跪在地上,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还在发抖的手指把地毯上那根还在灭了一半的烟抢回手中,塞回嘴里。
他咳得眼泪模糊看不清打火机,只能凭本能把拇指抵在侧面的菱形纹路上一遍遍划,身体还是晃的,刚才咳嗽带出的口水沾在嘴唇周边,他用发抖的手握住。
叮——火苗重新跳起来。
他把火焰凑近烟尾时整个人都在晃,可他还是点燃了。
然后他用尽全力又吸了一口,这一口更重,他想向景嫒证明自己能承受所有她给的东西,哪怕是一口烟,哪怕是燃烧的疼痛。
烟雾灌进他脆弱的肺部后顺毛细血管扩散到全身,尼古丁像某种不请自来的流感病毒一样入侵他从未建立任何抵抗力的神经末梢。
他的大脑在晕眩中发出嗡鸣声,视觉开始失焦,眼前的一切——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烟灰缸里还在升起的轻烟、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柱——全部飘移成了模糊的碎片。
他看不清景嫒的脸,只能用舌尖顶住自己麻痹的颚骨,继续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