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雯雯好起来了……
我是说如果。
等一切都安顿下来,等她的灵魂回路不再漏风,等她的身体里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终于学会和她和平共处,经历了这么多,她的阈值也该被撑得足够宽了,我就跟她把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看到的每一个画面、胃里翻搅的每一次恶心都一句一句地讲给她听。
我一定跟雯雯说。
坐在她旁边——也许是沙发上,也许是床沿,也许是我们一起挑的那张旧地毯上。
我握着她的手,或者只是并排坐着。
我会把今晚的事从头讲起。
从天花板开始扭曲的那一刻开始讲。
讲从墙角不动但房顶在旋转的画面。
讲从她用指甲刮我耳廓的那一声轻响。
讲从她在我耳边把各种重口的方式一字排开时的那种语气——那种像在介绍今晚特色菜的语气,尾音上扬,轻快又戏谑……
我也会告诉她,那个恶魔在我每次叫她“姐姐”的时候,尾巴会顿一拍的。
不是甩,不是画圈,是僵住。
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戳了一下,整个人卡了半帧。
我会告诉她,她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两桶矿泉水。
没对齐桌角,没把标签朝向同一个方向。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不屑于把事情做得漂亮,但总会在你喉咙最干的时候把水放在你够得到的地方。
我会告诉她,她临走前用手擦了一下眼角。
因为她说过身上已经开始疼了,我想大概那痛感正好在那一刻从骨头缝里烧到了眼眶,烧出了一滴她不想让我看到的眼泪。
雯雯大概会先愣一会儿。
她会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想这句话该怎么接。
她不是那种听到什么都立刻信的人,她会消化,会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然后才会给出反应。
然后她大概会笑。
不是那种被逗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是那种缓缓展开的、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的笑——眼角弯下去,嘴角翘起来,下巴轻轻点一下。
那种表情翻译成语言就是:“这种事只有你才能碰上。”然后她会摇摇头,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某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那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
然后她会说:这个恶魔虽然恶趣味,但是心肠很好,有机会真的想当面对她说一声谢谢。
没错,虽然恶趣味,但是心肠很好。
虽然用手指搅我的口腔,但会在临走前把水放在桌上。
虽然把低俗粗鲁的话挂在嘴边,但会在我叫她姐姐的时候尾巴停顿。
虽然从头到尾都在笑,但走的时候翅膀收得太紧,尾巴拖在地上,手指从眼角划过去的时候以为我没看到。
我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一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积压了一早上的干涩冲开了一线。
那就试试吧。
想办法让雯雯好起来,把这些事都告诉她。
然后有一天,也许……只是也许……那个恶魔会再出现。
不是为了救我,不是为了给我布置选择题,只是为了她说的有趣再次出现。
届时……会发生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是……
“真希望你能作为我真的姐姐来到我的面前啊……”
我不由得轻声自言自语。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