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才过了不到一年。
眼皮越来越沉。
不是困倦,是失血和低温联手织成的一张网,正一寸一寸地收紧。
腿上的血勉强止住了,但体力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不可挽回地流走。
我知道不能睡——睡过去,大概就再也醒不来了。
可身体不听使唤,它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那股意志比我顽强得多,它只想合上眼,只想沉下去。
意识开始发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拽着我的脚踝,往一口很深、很黑的井底拖。
我甚至能“看到”那口井——井壁上没有苔藓,没有水迹,只有纯粹的、吞没一切的黑色。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那个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暗河的水声。不是她们身体撞在石头上的声音。是从那道裂缝里面传出来的——很远,很远,却清晰得像有人贴着我的耳膜在低语。
脚步声。
鞋底很硬。
每一步,都能听到与岩石撞击的“嗒嗒”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节奏稳定得近乎残忍,像是有人正在深渊的另一端,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不知是濒死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我发现苔藓的形状正在改变。
不,不是苔藓——岩壁上正裂开一道缝隙。
可我没有感受到地震般的晃动,也没有听到洞窟变形的轰响。
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安静到只剩下那脚步声。
它越来越近。裂缝越来越宽。宽到足以容一个人通过。
我拼命睁着眼,朝那道裂缝看去。然后,我终于知道了——
那声音,不是鞋子踩出来的。
一只羊的蹄子,停在了我的面前。
反关节的、覆盖着细密黑毛的腿,蹄子轻轻点在石面上,像是刚刚从某个不可知的世界踏进了这个世界。
那蹄子落地时,没有扬尘,没有震动,只有一道从裂缝中涌出的风,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凉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香气。
我终于撑不住了,沉沉合上了眼。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就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了过来,抱住了我。
那是落水之后直到现在,我第一次触碰到温暖。
那暖意几乎是立刻浸入了全身,像烧红的铁条插入冰水,所过之处,伤口不再疼了,连那黏附在骨髓深处的疲惫感都被蒸发了大半。
但不同于普通体温的是,那暖意里裹着一层更深的、几乎称得上滚烫的东西,像是被压抑在丝绸下的火焰,像某种活物的心跳透过皮肤传了过来。
那个怀抱的轮廓比我稍大一些,我的脸被按在一片柔软而丰盈的弧线上——那是她的胸口,饱满,温热,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像两团被体温捂热的云絮将我整张脸埋了进去。
我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缓慢而有力的搏动。
然后,那个温热的触感离开了。
我猛地坐起来,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恶魔。女恶魔。
她是站着的。
我坐在地上,视线刚好到她腰腹的位置。
她比我高,但只高半个头——大约十五厘米的差距,让她足以俯视我,却又不足以让这种俯视变得遥不可及。
她只需微微低头,就能把整张脸送进我的视野。
这个距离是危险的——近到我能看清她皮肤上每一道流转的微光,也近到她随时可以伸手触碰我。
我只能看清她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已经足够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