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石壁上有一层幽幽的光——蓝绿色,非常微弱,像霉菌一样附着在岩石的缝隙里。
大概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
这点光太暗了,暗到几乎不算光,但在我已经彻底适应黑暗的眼睛里,它足够用了。
借着这点微光,我低头看了看身下那个救了我一命的东西。
有一瞬间,我的大脑没有处理过来。
光太暗了,只能看清一团模糊的轮廓。
颜色发白,形状不太规则,像是几根浮木缠着破布泡在一起。
我的视线从那一团轮廓上滑过去,又猛地弹回来——等等。
那个形状,那个弧度——我认得那个弧度。
那是人的肩膀。
不是浮木。不是渔网。不是海藻团。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看见了手指。
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嵌满泥沙,皮肤在水里泡得发白发胀。
我的手刚才就撑在它上面——撑在那只手上。
掌心还残留着那种冰凉而绵软的触感,像一块在水里放了好几天的肥皂。
我把手猛抽回来。
整个人向后跌坐进浅水里,冰凉的水一下子浸透了我的裤子,但我顾不上。
我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轮廓,借着蓝绿色的荧光一寸一寸地认。
不要。不要。不要。
我没说出声。但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碾过去,碾了一遍又一遍,像卡住的齿轮。
我认出了那件衣服的碎片。
淡蓝色碎花,雯雯今天早上穿着它,在码头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记得我说还行,她撅着嘴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我笑着没回答。
那个没回答的笑,现在忽然有了重量,压在胸口上,沉得我喘不过气。
然后我看见旁边歪着一个东西,圆的。那是一顶遮阳帽,米色的,碎了大半,帽檐浸在黑水里,随着暗河的水流一晃一晃。
不是“她们”。不要是“她们”。
但就是她们。
我的大脑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了——那坨软软的东西,那团让我在跌下来的一瞬间感到庆幸的缓冲物,是雯雯和那个女生的尸体。
她们被螺旋桨卷过,尸体被海水和暗河冲进这个洞穴,交叠在一起,泡在浅水里,等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而我——我刚才趴在上面,心里还说过谢谢。
我在心里,谢过它。
这个念头比腿上的伤口更疼。
雯雯的脸还是完好的,只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沙粒。
如果只看脸,她像是在睡觉。
可我的眼睛不听使唤地往下移——那是一条纵向的巨大伤口胸口一直豁到骨盆,血肉向两边翻开,里面白森森的脊骨清晰可见,而里面的内脏,则不知所踪。
另一个伤口从后脑切入,几乎贯穿整个头颅,头发被血和海水凝成硬邦邦的一绺,贴在破裂的皮肤上。
旁边的女生更惨。
脖子被切断了四分之三,只剩一侧的皮肉还勉强连着,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后背,而小腹的位置,也有一道不浅的伤痕,这点比我女友幸运,至少大部分内脏还在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