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0。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只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打出一条淡黄色的光柱,他关上门,没有回头。
运动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楼,推开单元门,九月中旬的夜风裹着一股石榴花的甜腥味扑面而来,热度还没完全消退,路面蒸腾出白天积攒的暑气。
他穿过小区停车场,解锁了那辆黑色本田雅阁,引擎启动的瞬间,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导航目的地输入:南码头站,预计到达时间十八分钟。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陈渤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身后的居民楼,六楼的灯已经灭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三楼某户人家的窗口还亮着一盏暧昧的橘色夜灯。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空旷的马路上,凌晨一点半的康桥镇几乎没有车,柏油路面被路灯照出一截一截的光影,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十八分钟后。
车停在南码头地铁站旁边的一处路边停车位,这个位置他观察了一下,头顶最近的监控摄像头在三十米开外,角度朝向马路对面,照不到这一侧的车位。
熄火,下车,棒球帽重新压了压。
沿着人行道往右走了五十米,拐过一个街角,视野忽然就变了。
南码头酒吧街的东入口像一张半开的嘴,霓虹灯管盘成各种形状镶在两侧建筑的外墙上,红的绿的紫的蓝的,颜色混在一起投射到路面上,把地砖染得斑斑驳驳,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烟草和烤肉的气味,从街巷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微微发酵的甜腻。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主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几家酒吧还亮着灯,驻唱歌手沙哑的声音从某扇半开的门里漏出来,唱的是老掉牙的粤语情歌,一对情侣搂搂抱抱地从他身边经过,女人踩着恨天高走路歪歪扭扭的,男人的手搂在她腰上,往下滑了半寸,搭在了臀部的弧线上。
陈渤的目光跟着那只手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他慢慢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喝完酒往回溜达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够低,只露出鼻尖和抿紧的嘴唇。
第一个路口,右边是一家关了门的文身店,卷帘门上喷着荧光色的涂鸦,左边是一家还在营业的清吧,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零星坐着几个客人,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正在擦杯子。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路口。
左手边,一条窄巷从两栋建筑之间的缝隙延伸进去,巷口上方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旧路牌,白底蓝字,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勉强能辨认出三个字。
荷花弄。
陈渤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侧是酒吧和小酒馆的后门,铁皮门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洒水车还是哪家店泼出来的污水,巷子深处黑洞洞的,路灯只有巷口一盏,越往里越暗。
没有监控。
他扫了一眼,巷口上方的墙角、电线杆顶端、两侧建筑的屋檐下,全都看了一遍,干干净净的,连根电线都没多余的,阿坤说的没错。
他没有走进去,现在还不是时候,第一次来,先看看情况。
他转过身,背靠着巷口的墙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01:52。
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来,扫向主街。
人更少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歪歪斜斜地走过去,领带松了一半,手里提着公文包,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一辆出租车从街尾慢慢开过来,空车灯亮着绿色,在路灯下像一只游弋的荧火虫。
然后,在出租车车灯扫过的弧线尽头,陈渤的视线捕捉到了什么。
主街右侧,第三家酒吧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眯了一下眼。
是个人,坐在台阶上,不对,不是坐着,是半倒着,上半身靠在酒吧门口的铁栏杆上,头垂下来,长发遮住了脸。
女人。
陈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裤裆里那根被他强行压制了半个小时的肉棒,忽然间又开始膨胀了,血液涌过海绵体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一跳一跳的胀痛。
他没有动,背靠着墙壁,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棒球帽的帽檐在阴影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脚下那条叫荷花弄的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