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在魔渊南侧,一片缓坡上,坡底下就是熔岩河的支流。
那一带比别处凉。
河在那里分出一条细的,绕着坡脚走,走得很慢,水面上一层薄壳,壳是黑的,偶尔裂开一道,底下透出暗红。
靠着那条支流的凉气,坡上的石头不像别处那样烫手。
坡上是一排一排的栅栏。
栅栏隔成小间,每间三方丈,一面靠坡,三面是木栏。
木栏是用魔渊自己长的东西做的——一种黑色的硬木,砍下来不用处理,十年不烂。
栏杆有两层:下面一层密,上面一层疏。
设计成这样是为了让外面的人能看清楚里头,里头的人却不能从缝里钻出去。
木栏的每一根上都刻着数。
数从坡脚往上排,一排一排。
第一排是“一”到“十二”,第二排“十三”到“二十四”。
数是管事刻的,刻得很深,凹槽里填过红,红早就褪了,只剩下底下一层暗褐。
凝雪住在第七排。
她的栅栏上那个数是“八十七”。
(她那具身体)
她今年二十六。
从十九岁那年在雪地里被俘到现在,七年过去了。七年里她生过五次——第一次是在囚车到魔渊之后的第九个月,最后一次是去年冬天。
她那具身体跟七年前不一样了。
她从前是个矫健的人,骑马、爬树、在校场上跟血霜对打;她的腰是细的,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肉,两条腿的内侧是紧的。
现在她的腰粗了一圈,小腹上面积着一层软的肉,那层肉松松地垂着,垂得看不见原来的形状;肚皮上有一片一片的白纹,那是撑开过又缩回去留下的,从肚脐往两边散,散到腰侧。
她的乳房也变了。从前是小而圆的,现在大了一圈,往下坠着,乳晕的颜色从浅粉变成暗褐,乳尖也比从前大。那是生过五次的缘故。
只有背上那一道疤还是原来的。那道疤在左肩下面,很短,是小时候从树上跌下来磕的。
(早上)
那天早上天亮的时候,她从草席上爬起来。
这一间栅栏里铺的是一层干草,草是每年换一次的,换下来的草归她自己烧。
角落里有一只陶罐,罐里是水,一天一罐。
墙边竖着一根木棍,棍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那是她自己刻的,刻的是天数。
她刻到第两千五百多道,后来不刻了。
爬起来的时候她先动的是腰。
腰撑不住,要先用手撑着席子,把上身撑起来,再一点一点把腿收回来。
她怀孕六个月,动作已经迟了。
肚子往下坠,坠得她走路的时候要用手托着。
手托着肚子的时候,她摸到了里头在动。
那一动很轻,像有一条鱼在里头翻了个身。
她站在那里,手按在肚子上,站了一会儿。
(隔壁)
她隔壁那一间是清仪。
清仪住第八十八号。两间栅栏中间隔着一道木栏,木栏两层,下面密的那一层挡到腰,上面疏的那一层能看见对面。
她们看得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