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来的时候绳松了,绳垂在沙上。她那个时候也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停下来之后她等。
等的时候环道两边那些东西看着她们两个:前头一个跪着,后头一个跪着,中间一条绳垂在沙上。
等了大概十息。
十息之后后头那一个的手又落在了沙上。
她把步子提起来接着走。
那一圈走完的时候是后半夜。
那二十八盏灯里又灭了四盏。
她们两个在最后一盏还亮着的灯底下停住——那一盏灯是正门前头那一盏,也就是三个时辰之前古冥氏解绳的那一盏。
停下了之后,她把绳从自己的手心解开。
解开之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条绳的第二个头绕过去,绕到后头那一个的脖子上,跟原来那个活结打在一起——打成一个死结。
打完了她把两只手放开。
那条绳那个时候两头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一件事是在冬天办的。
办的地点是正殿。
正殿那一天清过场——正殿从前是武朝的,殿里有九间,中间那一间最大,上头有一块匾,匾上原来写的是“正大光明”四个字,那四个字被刮掉了,刮的时候没有刮干净,底下的笔痕还看得出来。
匾底下摆了一张椅子。
那张椅子不是龙椅——龙椅在另一间屋里,那两年一直搁在那里。
那一张椅子是正殿里原有的,红木的,靠背上原来刻的是云纹。
古冥氏那一天坐在那张椅子上。
殿里那一天摆了三样东西。
一样在殿中间:一张矮榻。矮榻是从后宫搬出来的,上头铺着一层毡,毡上盖着一张布。布是白的。
第二样在殿左边:一张案。案上摆着纸、砚、笔、墨。案后坐着一个人。
第三样在殿右边:一排放东西的矮凳。矮凳上那一天坐了四个人。
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是湚血霜。
她被叫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一年在军妓营当教头,管的是教学。
那一天有东西来叫她,叫她到正殿去。
她爬到正殿的时候,殿门口的东西让她坐在那排矮凳的第一张上。
她坐下来之后,看见对面那张案,案后头坐着虞青玥。
青玥那时候已经坐在那儿了。案上摊着一卷纸,纸上头压着一块镇。她那个时候在研墨——研得很慢,是写史之前的研法。
她们两个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东西——她们那两年里互相见过很多次,见的时候都是各自在做各自的事。
(他要的是证据)
古冥氏那一天要的东西,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等人到齐了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说:“我要一样东西。”
他说:“这三年,我拿了很多东西。我拿了你们的城,拿了你们的印,拿了你们的人。那些东西我都有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是我手上没有一件东西能证明——你们是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你们的史书上写着亡国之礼是你们自己造的。你们的规矩是你们自己定的。你们的祖宗是你们自己忘的。”他那时候看着殿中间那块白布,“那这一件事也该是你们自己做的。”
“我要证据。”
(那两条路)
然后他把那两条路摆了出来。
摆的时候他叫人先说了一遍,说的是一个通译——那个人是归顺过来的武朝人,穿着人间的衣服,站在殿中间,朝着门里门外那些东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