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匝之后)
三圈爬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环道上那盏一盏铁灯还亮着,最后一盏灯在正门前头。她爬到那一盏灯底下的时候,古冥氏停了下来。
他停下来之后把手心那一圈绳放开,让那条绳垂到沙上。
那条绳的那一头在她脖子上。
那个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条绳从她脖子上解下来。
解得很慢,和前头那一个人解旧绳的时候一样慢。他解开那个活结之后,把那条一丈长的绳从她颈上退出来,退出来之后他没有把绳收走。
他把那一头递了过去。
他把绳递到她面前,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牵好你的女儿。”
她那个时候还跪在沙上。她那两只手撑着地,撑了整整三圈;那两只手那个时候在抖。她抬起一只手来接那条绳。
那条绳上头有她的汗,有沙,有别的东西。
她接住那条绳之后,把那条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后头那一个那个时候爬到了——她爬到那盏灯底下就停住了,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沙,肚子垂在底下。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条绳的头绕过去,绕到后头那一个的脖子上。
绕的时候她的手很稳——那不是撑了三圈之后的手,那是一双从前系过很多带子的手:祭天之前系过圭璧的带,太庙之前系过圭瓒的带,先帝大丧那一天系过麻的带。
她把绳绕过去,绕一圈,打了一个结。
打完之后她把手拿开,往前爬了一步。
那条绳直了。
后头那一个跟着动了。四圈开始了——那一圈牵绳的是她,被牵的是她自己的女儿。
(第四圈)
第四圈是那一天最后一圈。
那一圈的路和前三圈是同一条路,走过去的时候还是那三十盏灯——有两盏灭了,另外二十八盏还亮着。
环道两边那些东西没有散,它们站着等第四圈。
第四圈绳的两头换了人。
前头那一个手里绕着绳,膝盖上全是沙;后头那一个脖子上套着那个活结,两只手撑在沙上。
她们两个之间隔五步——那个距离是前三圈一直保持的距离,换了人之后没有变。
她走的时候比前三圈慢。
慢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她那两条手臂那个时候已经撑了三圈,另外一个是她在算。
第四圈她算的不是时间,也不是这一场什么时候结束。
她算的是前头那条绳该松还是该紧——绳太紧,后头那一个跟不上,会被拖;绳太松,绳垂到沙上,后头那一个会踩到自己的绳。
她那两年多算过很多种绳:宫门的绳、牵羊的绳、帐篷的绳、捆人的绳。
那一天她手里这一条是真的绳。
走到环道一半的时候,后头那一个跟不上了。
跟上不上的分别她听得出来——后头那一个的膝盖落地的声音变慢了,从两下并一下变成了三下并一下。
她那个时候把步子收了半拍。
收半拍是为了让绳松一点,绳松一点后头那一个就不用赶。
这个动作她做的时候自己没有意识到。
走到第二盏灭了的灯边上,后头那一个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