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得很细——比前三卷都细。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一件事。她写那些东西的时候,用的是记账的那个脑子。不是写史的那个脑子。
写史的那个脑子要挑——要挑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哪一件事放在前面、哪一句话要留下。
她写前三卷的时候用的是那个脑子,挑得很仔细,连风向和数字都要挑进去。
写第4卷的时候她没有挑。
她把它们全部写了下来——今天进来多少人,写;今天谁做完了不走,写;今天她自己被做了几次,写。一条一条,像在记一笔账。
她写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上写的是这样一行:
“今日接客七人。第一人为吴姓,青州人,着旧官服。所用之时一炷香。”
她看着那一行。
那一行写得没有错——那是今天的事,记得准确,格式也对。放在《实录》里,那是一条记录。
放在账里,那是一笔进项。她那个时候想不起来自己写它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她记得自己坐下来,摊开纸,拿起笔,写下那一行。可是她记不起来那一行是“记下来”还是“算进去”。
(分不清)
她坐在那张案前面,把第4卷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前面几页,她写的是“朝天阁开业,匾挂歪了,右边高”。
翻到中间,她写的是“某日,一客人不能人道,管事罚其银三”。
翻到后面,她写的是那七个人。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
看到最后她发现,这半卷里的字跟前面三卷的字是一样的。
同一个人写的,同一支笔,同样的结体,同样的横细竖粗。
她看不出来哪一句是史,哪一句是账。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笔放下,把手放在纸上。
她的手那个时候很稳——这里的账她记了两年,那只手早就练出来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半卷纸。
看到后来,她拿起笔,接着写了下去。
那一天她写的那一条是这样:
“第4卷半,不能辨。后仍记。”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回笔架上。那一支笔是紫檀杆的那一支,笔锋细,本来是白璇的。
那一年秋末,魔渊办了一场大典。
那场大典的名字是古冥氏自己定的,叫“开国”。
他手下的人问过他一次:魔渊存在了几千年,从东边那条裂谷一直挖到人间的底,这算什么开国。
他那个时候正在看一份册子,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从前是洞。从今天是国。”
那句话后来被刻在正门里侧那块石头上,用的是人间的字,刻得不太好——刻的人是归顺过来的武朝匠人,他刻完最后一笔把凿子放下,在那块石头前头站了一会儿。
大典定在秋末。选那一天的缘故是要凑一个数——四王入主中原满三年。
那一天城里没有关门。
正门大开,门里那条主道一直通到广场;广场上立起了七根木桩,桩与桩之间隔十步。
四王的座席设在正门前的石阶上,一级一王。
石阶底下留了一块空地,那块空地上铺了一层沙——沙是从人间城外的河滩上运来的,运了二十车。
那一天来的东西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