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档本来是用过就丢的——用坏了就换,一个铜的东西不值得养。她活过第三年,是因为另一件事。
营里每年有两批新兵。
新兵入营之前要在这里上一课,不是上操典,是上她。
管事把那一课叫“开荤”——让那些东西第一次碰人,从她身上学会怎么碰。
教习的用处就在这里。她“耐操”,而且“不会坏”。
虫浆三天喂一次,伤口早上处理晚上就能用,用三年还没有散架。
管事的册子上有一笔账:换一个新教习,要从南疆运一个来、要养熟、要教会它不咬人,加起来是七个银。
养她一个,虫浆加饭,一年两个银。
那笔账记在管事腰上挂着的一块薄石板上。
石板的一面刻着数,另一面磨得发亮,用来蹭掉旧的数重刻。
血霜有一次跪在营门口等分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地上,把石板上“十七”那个数蹭掉,重新刻了一次。
她当时看见那两个数:旧的数是“二”,新的数是“三”。那是她到这里的第几年。
所以她活着。不是因为她扛得住,是因为她便宜,而且她今年才第三年。
(开荤)
那天早上来的是哥布林那一批。
新兵在营门外的空地上站成四排,每排二十来个。
空地是夯过的炉渣,夯得很实,踩上去像踩在碎瓷上。
它们的脚底板还没有磨出来,站了半个时辰之后开始左右换脚,换出一片沙沙的响。
营里的管事站在前面讲话。
讲的是它们的语言,她听不懂,可是她听得懂那种语气——那是上官在训话的语气,跟她从前在南疆点将的时候一样:先升上去,停在最高的地方,然后一句一句往下砸,每砸一句底下的东西就应一声。
她从前也那样讲话。她讲话的时候那三百个人应得比这些东西整齐。
讲完之后第一排走了进来。二十只。
石屋里的光是从门里进来的。
门外是那片空地和天,天是暗红的;门里是石头,石头在这种光底下看起来是褐的,不是黑的。
它们一个一个从门口进来,进来的时候挡一下光,挡的那一下屋里就暗一暗,暗完再亮。
它们排成一列,从她面前走过。
走得歪歪扭扭——这一年的新兵太小,个子才到她的腰,最大的那一只头顶还不到她的胸口。
它们走过的时候她闻到它们身上的味道:汗,泥,还有一点奶气——那是刚断奶不久的幼兽才有的味道。
她在那个时候做了第一件事。她跪下去了。
不是被按的。
是她自己跪的——跪到石床边上,膝盖落在床沿,两只手撑在床板上。
这是营里规定的姿势,教习的姿势,跪着,方便那些矮东西够得着。
石床是凉的。床面是整块的石头,被水洗过,这会儿还是凉的;她的膝盖刚贴上去的时候那一块皮一缩,缩完之后才慢慢贴实。
然后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请。”
(那句欢迎词)
营里的规矩,教习每一个人都要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管事定的,很短,四个字。她第一天说的时候咬着牙,那四个字在她嘴里嚼了很久才出来。她当时想的是:死也不说第二遍。
她说了三年。
第一年的时候,那四个字每说一次,她的脸会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