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还没亮透,赵大柱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套好马车,把陈桂芝蒸的一包馒头、两瓶咸鸭蛋和一包碎花布放进车厢里,又拿条旧毯子盖好。
赵小军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趿拉着那双大两号的塑料拖鞋,嘴里还打着哈欠。
“爸,几点了?”
“五点半。去洗把脸,精神精神。你周老师他们七点半就在车站等着了,咱不能让人家等。”
赵小军去井边打了桶凉水,把脸埋进去泡了几秒,抬起头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子,人算是彻底醒了。
陈桂芝抱着宝珍从屋里出来,宝珍还没睡醒,趴在她妈肩头上眯缝着眼,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小滩在陈桂芝的碎花短袖上。
陈桂芝腾出一只手把宝珍的小褂往下拽了拽,又把一个装着煮鸡蛋和烙饼的布口袋塞进赵小军手里。
“鸡蛋路上吃,到了人家医馆叫人叫姨,别傻站着不吭声。你爸不会说话,你多帮着点。大夫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添油加醋。”
“知道了妈,你都说了八百遍了。”赵小军把布口袋揣进怀里。
赵大柱跨上车辕,扯了扯缰绳,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声:“走了啊。小杰,你在家帮着照看宝珍,别光顾着看书。灶上烧着水,开了记得灌暖壶。”
马小杰站在廊檐底下,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冲赵大柱点了点头:“叔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水开了我灌暖壶,宝珍我帮着看。”
赵大柱吆喝了一声,马车吱吱呀呀地碾过村口的土路,在晨曦里渐渐远了。
赵小军坐在车厢后头,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晃荡,回头冲院门口挥了挥手。
陈桂芝抱着宝珍站在院门口目送了一阵,直到马车拐过排水沟那边的杨树林,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院门虚掩上,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把院子里的清晨又拢成了一小方安静的天地。
枣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像是在讨论为什么今天院子里忽然少了两个人。
宝珍在陈桂芝怀里彻底醒了,拿小手揪着她妈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指着院子角落那几只芦花鸡。
陈桂芝把她放在凉席上,把拨浪鼓和一只塑料鸭子摆在她面前,又拿围栏把井边那一圈拦上。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正好对上马小杰的目光。
他站在廊檐底下,手里还拿着那本《三国演义》,可眼睛不在书上——那双安静的、黑亮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站在河岸边看了很久的人,终于下决心把脚伸进了水里。
“陈姨。”他的声音很轻,“我有话想问你。”
“你先把院门闩上。”
马小杰放下书,走到院门口,把门闩轻轻推上。
铁门闩碰在门框上闷闷地响了一声,那一声不大,却像一记鼓点敲在他胸口上。
他转过身来,看见她正背对着他弯腰把宝珍的拨浪鼓捡起来搁在茶几上,碎花短袖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往上抽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的皮肤。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她那边挪了两步,又停住了,两只手垂在裤缝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陈桂芝直起腰来,转过身。
她的碎花短袖被汗水打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胛骨上,透出内衣带子的轮廓。
她今年三很赞哦,皮肤白得不像是农村女人——赵大柱说她是“面缸里捞出来的”。
生了宝珍以后腰身比从前丰腴了一圈,可脸上的轮廓还是清秀的,站在那儿不像个杀猪匠的媳妇,倒像个镇上教书的。
她看着马小杰,抬手把自己散到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一下手腕翻转,露出手腕内侧一小截晒不到太阳的白皙皮肤,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干净得像是刚剥了壳的煮鸡蛋。
“你过来。”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他来吃饭。
马小杰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个子比陈桂芝高出小半个头了,可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能闻到她的气味——皂角、汗水、还有宝珍吃奶留下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那气味不是香的,可他觉得好闻,好闻得让他想凑近了多吸两口,又怕自己一凑近就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