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黄瓜脆。你在哪儿摘的?”
“就我们院墙根底下那几棵。今年结得好,吃不完,给邻居们分了分。秀兰姐,你们在县里玩得咋样?张小龙他家——挺好的吧?”刘桂兰咬了口黄瓜,嚼得很慢。
“挺好的。小敏做了红烧排骨、清蒸草鱼,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都吃不完。她那个人太客气了,每回见面都塞东西,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又塞了一袋馒头两瓶酱菜。小敏跟小龙感情看着比前一阵好多了,吃饭的时候有说有笑的。就是她俩非让我喝酒,我一杯就倒了,晕晕乎乎睡到第二天。”沈秀兰说着自己笑了一声。
“那你——就在他家一天?”
“是啊。喝多了嘛,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了都第二天了,明远还给我倒了杯蜂蜜水。小敏说我也太不能喝了,一杯倒。我说我平时不喝酒,酒量差。”沈秀兰又咬了口黄瓜,嚼得嘎嘣响。
刘桂兰手里的黄瓜停在嘴边。
她看着沈秀兰的脸——那张脸干干净净的,说起那天的事,眉眼舒展,语气轻快,跟平时聊家常没什么两样。
她说喝多了睡了一天的时候,脸上只有对自己酒量的自嘲,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她不记得。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扶进卧室的,不记得张小龙在她床边待了多长时间,不记得那个午后发生了什么。
她跟孙小敏一样——以为只是喝多了,睡了一觉,做了个梦。
“桂兰?你想什么呢?怎么不吃黄瓜?”
“吃,吃呢。”刘桂兰回过神来,把黄瓜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了咽下去,又问,“那周老师呢?他在张小龙家都干嘛了?”
“他跟小龙在家叙旧呗。两个老同学凑一块儿,不是聊学校就是聊学生。小龙还给他那本《古文观止》,他又给带回来了,说上一本看完了。你说这两个教语文的,见面就送书,送过来送过去的。周明远说小龙在学校教四年级,班上有几个调皮捣蛋的,管不住就站墙角抄课文,他说这叫‘三板斧’——站墙角、抄课文、请家长。周明远说这不叫教育叫镇压,小龙说管用就行。我说你们俩一个教初中一个教小学,凑一块儿比教学大纲还热闹。”沈秀兰一边说一边把最后一口黄瓜塞进嘴里,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汁水,抬头看了看刘桂兰,“桂兰你今天怎么老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就是看你气色挺好,在县里养了两天果然精神了。这黄瓜你拿着吃,我先回去了,家里灶上还烧着水。你要是还想要黄瓜自己来我院里摘,别跟我客气。”刘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搪瓷盆留在廊檐底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跟从灶房里端着一壶热茶出来的周明远差点撞了个满怀。
搪瓷缸子在托盘上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滴落在他手腕上,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两人面对面站了一瞬——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周老师。”
“桂兰,来坐会儿?喝杯茶。”
“不了不了,家里灶上还烧着水。”她低着头从他旁边侧身挤过去,脚步很急,拖鞋打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是在逃。
周明远端着茶壶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院门里。他把茶壶放在廊檐底下的小方桌上,给沈秀兰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桂兰怎么走了?”
“说灶上烧着水。这黄瓜是她拿来的,你尝尝,脆得很。”沈秀兰又掰了一截黄瓜递给他,“她这几天好像没睡好,眼眶底下都是青的。问她她也不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可能是天热,睡不着。”
“也是。今年夏天格外闷。你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屋里闷了一天了。顺便把咱们从县里带回来的酱菜给桂兰送一瓶去,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也不容易。”
周明远把茶杯放下,从帆布包里翻出一瓶酱菜,走到隔壁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他抬手想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又收了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弯下腰把酱菜瓶子轻轻搁在门槛边上,转身回了自己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