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我侄子。他叫孙念全,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跟我学过几年正骨。”沈秀云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缓的,“我跟他爹——说来话长,改天慢慢跟你说。”
沈秀兰看了看沈秀云,又看了看正把床单搭上晾衣绳的孙念全。
那个男人看沈秀云的眼神不像侄子看姨,倒像是个男人在看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沈秀兰在清河镇见过的人多了,没说什么,只是又剥了一颗陈皮糖放进嘴里。
等沈秀兰泡完脚,沈秀云让孙念全去屋里拿两贴膏药和一包新配的泡脚药粉。
她用干净的白布把沈秀兰的脚踝擦干,手指轻轻按了按已经消了大半的肿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膏药贴在踝骨两侧,又拿绷带缠了两圈。
“骨头正了。回去歇三天,别下地,别拎重东西。这膏药晚上贴白天揭,三天后来换一贴,换两回就差不多了。泡脚的药粉拿回去,每天泡一次,水不要太烫,温的就行。”她一边交代一边把药粉包好塞进沈秀兰的布兜里,又往里面放了好几包陈皮糖,“糖也多拿几包,脚疼的时候含一颗。这糖是我自己晒的,不值钱。”
沈秀兰撑着周明远的胳膊站起来试了试——脚踝虽然还有点酸胀,但能沾地了,不用人扶也能走两步。
周明远在一边架着她不敢松手,她走了两步回头冲他说你别那么紧张,我说不疼了就是不疼了。
沈秀兰问多少钱,沈秀云摆摆手,说不要钱。
“那怎么行,你是开门做生意的。”
“不收就是不收。扭个脚脖子多大点事,正一下骨推一下拿,又不费什么药材。”沈秀云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药渍,抬头看着沈秀兰,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当当的,“再说了,清河镇沈家就剩咱俩了。收你的钱,我怕我爹在天上骂我。”
沈秀兰听她这么说,眼圈又红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布兜的带子,把脸藏在垂下来的碎发后面。沈秀云站起来把她送到院门口。
“三天后别忘了来换药。秀兰妹夫,你在学校教书,时间固定,到时候你陪她来。她这人一看就不听医嘱,没人盯着肯定又不来。”
周明远赶紧点头:“一定来,我盯着她。”
“以后没事也常来坐坐。姐这儿总有茶。”
沈秀兰拄着周明远的胳膊站在巷子里,回头冲她笑了笑。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浅浅的。
“那我回去了。姐你进去吧,外面有风。”
“你这脚回去别再崴了。走路看路,别老低头想事情。”
“我什么时候低头想事情了。”
“刚才泡脚的时候你一直低着头,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跟我爹长得像不像。我爹走得早,我都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沈秀兰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不过你这陈皮糖——肯定没他做的好吃。”
“那你下回来,姐给你做更好吃的。”
“行。下回来不光换药,我得在你家吃顿饭。你说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管够。”沈秀云靠在门框上,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冲她晃了晃,“路上当心。到家了给姐拨个电话,邮电局转就行。”
“知道了。”沈秀兰转过身,拄着周明远的胳膊,孙小敏在旁边扶着她的另一边,三个人慢慢沿着巷子走远了。
她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竹竿点在青砖地上笃、笃、笃地响,在巷子里回荡着渐渐远了。
沈秀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风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孙念全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姨,进去吧,外面凉了。”
“嗯。”沈秀云把外套拢了拢,又往巷口看了一眼,嘴角那个笑还没散,“念全,你说巧不巧——我在这世上都以为没亲人了,今天忽然冒出个妹子来。”
“巧。”孙念全站在她身后,也看着巷口的方向,“她长得跟你有点像。”
“哪儿像?”
“说不上来。眉眼吧。不过她比你爱笑。”
沈秀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进了院子。
枣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院门虚掩,里面传来孙念全收床单的声响和她不紧不慢的声音:“把院门关了。灶上还炖着排骨呢——”
孙念全把院门合上,门板碰在门框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院子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酱香,混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在夜色里渐渐融进了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