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敏跟她认识才多久,她已经把人家当亲妹妹了,听说要去县里做客,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周明远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盯着前排座椅背后那道裂了缝的人造革。
裂缝里露出黄褐色的海绵,上面沾着一块洗不掉的黑渍。
他盯着那块黑渍看了很久,久到沈秀兰转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起早了,有点晕车。”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温热而柔软,“秀兰。”
“嗯?”
他张了张嘴。
车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厢里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肩上、手上。
她歪着头看他,等他说话。
“到了小敏家,你少喝点酒。”他说。
“知道了。我又不是酒鬼。”她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张小龙他媳妇是小敏,又不是外人。”
“嗯。”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没有再说话。
长途车在省道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驶进了长宁县汽车站。
张小龙家楼下,孙小敏已经在楼道口张望了好几回了。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一小片杀鱼时溅上的鳞片。
她从早上七点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草鱼、豆腐、粉条、一把青菜,回来把排骨炖上,草鱼剖了腌上,豆腐切成小块码在碗里,青菜一根一根择干净了泡在水里。
她把家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茶几擦得能照见人影,沙发上换了新洗的沙发巾,连阳台上的花盆都重新摆过了。
张小龙在厨房里打下手,系着围裙,拿刀拍了两根黄瓜,切成段拌了蒜泥和醋。
“小龙,排骨我尝了咸淡正好,你别再放盐了。”孙小敏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
“行。”
“酒准备好了没?”
“备好了。低度的,不上头。”张小龙把最后一段黄瓜码进盘子里,拿抹布擦了擦菜刀,放在刀架上。
他打开橱柜,把四只白瓷杯子在灶台上排成一排。
杯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在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白光。
那包药粉在围裙口袋里,硌在他大腿外侧。
他把手伸进口袋,手指摸到纸包的边角,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已经下午两点了,孙小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拉开门。
沈秀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布袋,脸上是走了远路之后微微泛红的暖意。
两个女人一见面就拉住了手,一个叫“秀兰姐”,一个叫“小敏”,高兴得像是隔了多少年没见似的。
“秀兰姐你这件衣裳真好看,是新买的吧?”
“供销社打折,我一眼就看上了。你穿这碎花也好看,衬你皮肤白。”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周老师,你也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张小龙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冲周明远点了点头。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玄关窄小的空间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来了。”
“嗯,来了。”
“路上顺利吧?”
“还行。”周明远把帆布包放在鞋柜旁边,从里面拿出那本《古文观止》递过去,“上回你说想看,我从学校图书馆多拿了一本。”
“谢了。”张小龙接过书,随手翻了翻,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