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归期（第3页）

"十五年。"

"时间过得真快。"袁信宏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离开的时候，你还没出生。现在你都十九了。"

王栩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窗外的光里半明半暗，眼角有细纹，鬓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他才四十出头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不是老在脸上，是老在眼睛里。那种眼睛，是看过太多东西、经过太多事的人才有的。

"信宏叔，"王栩说，"梦溪镇现在，怎么样了？"

袁信宏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想听好的，还是坏的？"

"都听。"

"好的是，金矿还在出，镇上的人日子比以前好过了，通了公路，有了网络，年轻人也不用都往外跑了。"袁信宏说，"坏的是，族里的事，还是老样子。你二爷爷王炎，这几年势力越来越大，矿上的事基本都是他在管。你大爷爷身体不好，很多事管不动了。你亲爷爷，性子稳，但手段不如你二爷爷狠，逐渐被架空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四姑奶奶王煊，还是那个脾气，一点就着，天天和你二爷爷拍桌子。但她一个女人，单枪匹马的再能闹，也闹不到核心去。你五爷爷和稀泥，你六爷爷一直摇摆，毕竟你六爷爷的年龄比你爸也大不了多少。"

王栩静静地听着。这些名字，这些人，她都记得。四岁离开的时候，他们坐在祠堂的九把椅子上，讨论她的生死去留。十五年过去了，椅子还是那九把，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有些人老了，有些人胖了，有些人的野心更大了。

"你回去，"袁信宏说，"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毕竟你是王家的骨肉，而且你大爷爷还在。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四岁了，也不是七岁了。你是王栩，不是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小女孩。有些话，你可以不说；但有些事，你不能退。"

"我明白。"王栩说。

"你不明白。"袁信宏说，语气很轻，但很重，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你在城里待了十五年，你习惯了城里的规则——讲道理，讲法律，讲合同。但梦溪镇不是城里。那里的规则，是祠堂的规则，是辈分的规则，是拳头和银子的规则。你在那里，讲道理是没用的。你要讲的是实力，是人心，是你手里有多少牌。"

他看着王栩，眼神很深。

"你手里现在有什么牌？"他问。

王栩想了想，说："我在万物森学了一年，知道怎么做生意，怎么和人打交道。我有你，有万物森的资源。我有——"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她想说"我有林明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能说。

袁信宏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没有点破。

"这些都是牌。"他说，"但你最大的牌，是你大爷爷。他还在，你就是他亲自带大的那一脉的人，你身上流着王家的血，而且——"他顿了顿，"你是那个被守护神选中的人。在梦溪镇，这比什么都管用。"

王栩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宏叔，你——"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袁信宏说，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但有些事，我不能说。你回去，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想。等你想明白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我当年离开梦溪镇，"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因为我看透了。那个地方，像一口井，井里的人以为天就那么大，守着一棵老树、几本破书、一座快空了的金矿，就以为守住了全世界。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王栩。

"但你不一样。"他说，"你是从井里爬出来的人。你看过外面的天有多大。如果你愿意回去，把那口井的盖子掀开，让里面的人看看外面的天——那你做的事，比我有意义。"

王栩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个男人，她的堂伯，她的老板，她在这个城市里最亲近的人。他假死脱身，在外面闯出了一片天，但他的根，还在那口井里。他没有忘记，也不可能忘记。

"信宏叔，"王栩说，"你想回去吗？"

袁信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像一幅古老的油画。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王栩也没有问。她知道，有些事，到了该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

"行了，"袁信宏说，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回去收拾东西吧。路上小心。到了梦溪镇，给我打个电话。"

"好。"

王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袁信宏忽然又叫住了她。

"王栩。"

"嗯？"

"那棵银杏树，"袁信宏说，"冬天的时候，会落叶子。落光了叶子的树，才看得清它真正的样子。"

王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