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裴怀瑾说,“是秦的。”
“阿梧也是大秦的。”她说。
她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呜咽,没有声响,一滴滴落在深青色的棉袄前襟,洇开小小的湿痕。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落泪。
只是骤然看清,满展厅皆是她熟识的器物,半两、量器、编钟、秦俑,样样刻着她故土的印记。可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不认得她。
它们是国宝,是文物,是被世人珍视的宝贝,安稳停留在庄重明亮的展馆之中。
唯独她站在玻璃这边,是孤身一人,一个连年岁都无从细数的人。
裴怀瑾默默递来纸巾。乐栖梧伸手接过,只是紧紧攥在手心。
“先生,”她红着眼眶,声音闷闷的,“阿梧的家……回不去了么?”
裴怀瑾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开口:“你人还在,家就还在。”
“家就还在。”乐栖梧低声重复,又哭又笑,眼底满是茫然,“可阿梧的父母,也不知还在不在了。”
“你还在,他们的念想就还在。”裴怀瑾看着她。
乐栖梧怔住了。
展厅人潮往来不息,喧嚣起落。一个穿深青交领棉袄的少女,立在秦展厅的玻璃柜前,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无声落泪。可她脊背挺直,一如展厅里静静伫立的青铜古器,历经风霜,锈迹满身,依旧傲然立世。
返程的车上,乐栖梧一路沉默。
车窗外,冬日街巷的灯火次第亮起,流光穿梭,陌生又繁华。她抬手按住心口,隔着衣料,玉坠凉凉的。
“先生,”她问,“阿梧的玉,是不是也和厅里的器物样……是文物?”
裴怀瑾侧脸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他缓缓说道:“找时间,我请个人来看看。”
“看什么?”
“看它是不是真东西。”裴怀瑾说,“要是真的,就得小心收着。”
乐栖梧攥住玉坠,心底微微忐忑:“它……值钱么?”
“可能值。”裴怀瑾语气平淡,“也可能不值。看人怎么说。”
乐栖梧低头望着掌心那块青白的玉。
她从来没想过它值不值钱——她只知道,这是母亲的。
此刻她忽然心生惶恐,她怕有人告诉她,这块玉一文不值,连最后的念想都是虚妄;更怕它价值连城,被世人定义为珍宝,从此不再只属于母亲、只属于她。
“先生,”她轻声呢喃,“阿梧不想它值钱否。阿梧唯想,其为母物。”
车窗外灯火连绵,静静流淌。
裴怀瑾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就不让人看它值不值钱。让人看看,它是不是你母亲的旧物。”
乐栖梧的指尖紧紧贴着温润的玉面,觉得这句话比“值钱”两个字,能安抚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