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栖梧看着“出土”两个字,心口沉沉发酸。
她住过的小巷、母亲晾晒衣物的庭院、父亲朝夕调钟的廊台……它们,也会被埋住么?她不敢问。
乐栖梧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忍着没有流下泪,只是站在那里,掌心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展厅人来人往,有人驻足观赏,有人抬手拍照,无人留意那个身着深青交领棉袄的小姑娘,额头抵在一面玻璃上,正对着千年前的故土旧物,暗自哽咽。
许久,她挪步走到编钟展柜前。
那是一组铜钟,大小依次挂着,钟面有乳钉,锈得发黑。乐栖梧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忽说:“悬误。”
裴怀瑾看向她。
“钟当以音列悬。”乐栖梧眼神认真,语气带着刻入骨髓的规整,“低者在左,高者在右,一肆之钟,即一音列也。此组钟……有两口,悬反了。”
裴怀瑾低头看过展签与钟架排布,没有反驳,只道:“这是考古复原的挂法,摆着看的。”
“虽陈而不奏,亦当依音列而悬,”乐栖梧固执地说,“不者,无以成曲!”
她说完,自己微微一怔。
她在乐府时,乐正也这样跟她说过。可隔着这层冰冷的玻璃,看着这些泛着铜青的钟,心底只剩无尽酸涩。
“先生,”她轻声询问,“这里的人敲钟么?”
“敲。”裴怀瑾说,“只是依照固定谱曲敲击,循谱而奏。”
乐栖梧垂眸沉思,想起一件事,儿时细碎的事。
父亲调钟的时候,不许旁人在侧,她偷偷趴在门缝里看,父亲执起小槌,一锤一锤轻叩钟身,敲一下,侧耳静听片刻,眉头时时微蹙。
幼时的她不懂缘由,只觉得郑重神秘。长大以后才知晓,这组宫中传出的编钟,自始至终,缺了一音。父亲数年调钟,不过是在苦苦补齐那残缺的音律。
“先生,”她嗓音极轻,带着细碎的骄傲,“乐栖梧之父,亦能调钟。”
裴怀瑾没有应声,只是默默走到她身侧,静静陪着她凝望这组千年古钟。
乐栖梧在编钟展柜前伫立了许久,久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才转身要走。抬眼,正对上对面的陶俑展柜。
立姿兵俑铠甲规整,甲片层层分明,眉眼沉静,嘴角还留着千年前的弧度。旁侧一尊跪射俑,单膝着地、一膝屈起,姿态肃穆端正。
乐栖梧望着那尊跪射俑。她心口一沉。她自己也那样屈过膝,只是不在战场上,而是在尊贵者席前、在乐正的廊下,屈了整整一个童年。
“先生,”她小声问,“这尊兵,为什么是蹲跪着的?”
“秦俑里的跪射俑。”裴怀瑾说,“打仗的时候,蹲着放箭,方便。”
“非跽?”
“非也。”裴怀瑾顿了顿,“这是作战的姿势。”
乐栖梧静静凝望那尊陶俑,心底多年的执念忽然松动。
原来世间的跪姿,从不止求饶与臣服。
有的人屈膝,是为俯首听命;有的人屈膝,是为张弓卫国
她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轻声道:“先生,这是大秦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