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之中,衣裳跟着身份走。乐人的女儿穿素色,不华彩,不绣纹——不是不许,是料子和归属不配。这袭新衣没有繁复刺绣,可料子厚实暖和,完完全全归她一人所有。
“为何给阿梧这么多新衣?”
“裴先生吩咐的。说你习惯交领,特意让裁缝,全部按这个形制,多做几件,换着穿。”王姨答道。
乐栖梧取了那件棉襦套上身,站在镜前,静静打量镜中人。
镜里少女,身着暗红棉襦,眉眼清瘦,是乐人乐衡之女乐栖梧的模样。
“合身么?”王姨站在一旁询问。
乐栖梧抬手摸一摸肩头、腰侧,来回转动身子,感受布料贴合躯体。
“合身。”她轻轻点头,“很暖和。”
“内里都絮了新绵,料都是选的软绸。”王姨又把另外两件浅灰、月白交衿的新衣摊开,“还有几套春装,薄一些,等开春再送来。”
乐栖梧伸手一一抚过。指尖划过绸面,心里翻涌起乐府旧事。
少时在乐府,新衣是稀罕物。一年岁末才会分发一套,布料粗薄,裁剪也并不贴身。若做错事,还会被收回,改发给别的乐人。那时候,一件新衣,代表一份差事,一份管束。
可眼前这一堆,不为当差,不为份例,只单单为她这个人。
她拿起那袭月白复襦,抱在怀里。
指尖轻抚衣料,心口微微发颤。
先生只是听她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便默默给她置了这么多样式料子。
她把新衣一件件拿起来试穿。暗红棉襦、浅灰夹袄、月白复襦。每一件,全是左衿掩右。抬手挥臂,自在妥帖。
午后,裴怀瑾回到家中,径直走到东厢。看见屋内乐栖梧正把新衣一件件仔细叠好,收纳进衣柜。
“衣服都合身吗?”裴怀瑾站在门口。
乐栖梧转过身,对着他深深行一个乐府古揖。
“多谢先生赐新衣。件件合身。”
“不必谢。”裴怀瑾淡淡说道,“穿着不别扭就行。”
乐栖梧指尖抚过衣柜里叠得齐整的月白复襦。
“乐府之中,新衣代表差事,代表份例。按名事里,阿梧应穿褐衣。”她低声说出心中感触。
裴怀瑾闻言,目光沉静:“在这里,衣裳只为你这个人,不为你的差事,不为你的身份。”
乐栖梧站在衣柜之前,久久没有说话。
从前,她的衣裳由官署分发,身份是乐人,衣裳便跟着身份走。如今,没有乐人枷锁,衣裳只是单纯属于乐栖梧。
黄昏,天色慢慢暗下来。梧桐枝干的影子斜斜投进窗内。
她换上那袭月白复襦,到地下琴房。古琴静静摆在琴案。
净手落座,抬手拨动琴弦。指尖落下,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今日弹《鹿鸣》,心境和往日全然不同。不再是逃难之后小心翼翼、满心惶惑的弹奏。琴声舒展从容,带着一份实实在在的安稳。
八句弹完,余音缓缓消散在恒温琴房的空气之中。
她把手轻轻搁在琴弦之上。
旧岁快要走到尽头,她有了合身的衣裳,有一方可以安心弹琴的小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