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栖梧低头看自己的肩——果然,有点歪。耳根瞬间发烫:“阿梧手笨……”
“不笨。”裴怀瑾说,“让师傅照你的领子,做一件正经的。”
年长的裁缝师傅取来软尺,一寸寸量她的肩宽、身长、臂长,又认真端详那件改过的交领,开口确认:“要照着这个样式做?”
“照这个领子做。”裴怀瑾说,“交领,右衽,她穿着舒服。”
师傅微微讶异,转而看向乐栖梧,温和询问:“小姑娘喜欢什么颜色?”
乐栖梧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颜色——乐府之中,衣着色彩、样式规制,皆是上头定好的。她沉默片刻,小声答道:“青。”
“青的好。”师傅点头,“稳重雅致。”
乐栖梧垂眸。她其实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偏爱青色——只是母亲当年的衣裳,是一抹沉静的青。
师傅低头记尺寸。乐栖梧站在裁缝店里,看着师傅一笔一画记她的尺寸,忽然觉得,那个“交衿”的执念,好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三日后,衣裳送到裴宅。
一袭复襦,并绔、裳。沉静深青,正统交衿,左衿掩右,圆润盘扣。版型做得利落修长,不显臃肿,唯独衣衿样式,完完全全顺着她刻在骨里的喜好,端端正正,合心合意。
乐栖梧回房间换上新衣,走到镜前伫立良久。
镜中少女一袭深青,衿口端正规整,眉眼清浅,依旧带着旧时秦地的温润气韵,却褪去寄人篱下的局促卑微。
“好看。”裴怀瑾站在她身后。
长这么大,被人夸手巧,夸她乐技出众——但从无人敢夸她“好看”。乐人之女,生得再好,也只是物件,是招惹是非的祸患,是需要层层遮掩、步步谨慎的累赘。
她低下头,捻着指尖:“阿梧……不惯被人夸好看。”
“那便慢慢惯吧,被夸好看是常事。”裴怀瑾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身离去。
乐栖梧对着镜子,望着一身端正青衣,在心底轻轻呢喃:“阿母,在此,美非祸也。”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殆非。”
她嘴角浅浅扬起,玉坠在衣襟里,传来一缕淡淡的暖意。
晚饭时,乐栖梧的指尖总时不时轻轻摩挲一下衿口。
“那日执针师傅问阿梧喜欢什么颜色,阿梧说青。”她开口。
“嗯。”
“阿梧其实不知道,自己喜爱什么颜色。”她说,“只记得,阿母的衣裳,是青色。”
裴怀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往后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想,想喜欢什么,就换什么。”
“颜色也可以随意换吗?”乐栖梧有些诧异。
“衣裳可以换,颜色可以换,喜好也可以换。”裴怀瑾说,“唯独你自己,当独一无二。”
乐栖梧指尖再次抚过端正的衿口。
自她离家至此地,有人顺着她的执念成全她的习惯,她可以随心选择自己的衣衫、自己的模样。
没几日,裁缝铺又把几袭定做的襦、衫、袍、并绔、裳送进裴宅。
王姨抱着一摞衣裳走进东厢,叠得整整齐齐,素色居多,有一袭暗纹交衿棉襦。乐栖梧正坐在桌前抄写古声字谱,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新衣裳做好了,快来试试。”王姨把衣裳铺到床面。
乐栖梧放下笔,站起身。指尖抚那件暗红色交衿棉襦,面料厚实,盘扣打磨得圆润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