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站在人群前排,眼眶有些泛红。孙掌柜捋着山羊胡,微微颔首。李掌柜远远地朝她拱手。而在人群的最后方,沈如琢牵着一匹马,站在一棵柳树下,静静地看着她。
苏晴的视线与他交汇了一瞬,又移开。
她张开嘴,清朗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诸位扬州城的父老乡亲,我苏晴,是从苏州来的。三年前,我是一个被婆家赶出来的寡妇,手里只有两间铺子,一口锅。今天,我站在这座城里,身上穿着这身官袍。这条路上,有人帮过我,也有人踩过我。帮过我的,我记在心里。踩过我的,我不会回头找他们算账。因为我的眼睛只看着前面。前面,有更大的路要走。”
她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从今天起,天下商部将在扬州设总署,在京城设值房。我要做三件事——平物价,通商路,清坏账。我要让江南的米不出江南就有人买得起,让大运河上的每一条船都能顺利靠岸,让每一个凭本事做买卖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能挺直腰杆说自己是个商人。”
“有人说,女子不能做官。有人说,寡妇就该守在家里。我苏晴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想告诉这天底下所有和我一样,被人看轻过、踩在泥里的人——别认命。命是你自己挣出来的。”
她的声音随着扬州的春风飘出去,飘过运河的水面,飘过那些仰起的脸庞,飘进了一个新时代的开篇。
掌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起初稀稀落落,很快就连成了一片,最终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瘦西湖畔久久不息。
沈如琢站在柳树下,看着那个被万民仰望的身影,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旧得发亮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一枚铜牌。那还是三年前,他送给苏晴的靖王私令。如今,这铜牌早就没了用处。但他一直收着。
他牵起马,转身往运河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苏晴正被几个上了年纪的商户围住,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他熟悉的、从容的笑。
沈如琢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他走的是和从前一样的方向。运河往北,通州,京城。
那里,有更大的风浪等着她。
但他相信,那个从苏州城常平街走出来的女人,扛得住。
苏晴抬头时,刚好看到沈如琢的身影消失在柳堤尽头。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彩云凑过来:“小姐,沈老板怎么走了?也不跟您道个别?”
苏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他还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等风平浪静的时候。”
她转过身,往周记商号的大门走去。身后,新招募的文书和差役抱着厚厚的卷宗跟上来,各地送来的商情折子堆满了桌案。大运河上的船队在等她调度,京城里的银库在等她统筹。
这一天,苏州城的常平街上,当年那间小小的酱肉铺门口,不知被谁挂了一朵红色的绸花。
绸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无声的见证。
见证那个从泥里爬起来的女子,终究撑起了一片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