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扬州。
靖王府的“江南商道会”设在扬州城外的瘦西湖畔。三州十七府的豪商巨贾云集于此,大小船只把湖岸的码头塞得满满当当。岸边的垂柳下,搭起了一长排青布凉棚,里面摆着几十张方桌,桌上备着茶水果点。来来往往的商人,穿绸裹缎者有之,布衣草鞋者亦有之,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我是来见世面、做大事”的精明气。
苏晴到的时候,正是午后。她穿了一身茶白色的对襟窄袖长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素面比甲,头上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在一堆金银满身的商人中间,她显得干净清瘦,却也格外扎眼。
一是因为她年轻,二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沈如琢亲自到码头接她。他今日穿了正式的宝蓝色长衫,腰间系着白玉带,眉目英俊,风度翩翩。一见到苏晴,便笑着迎上来:“苏老板可算来了。我差点以为你被苏州那些盐商给拦在半路了。”
苏晴跟他并肩往会场走,低声道:“你那位周提举,现在应该躲在府衙里不敢出门。”
沈如琢挑眉:“你做了什么?”
苏晴笑了笑:“给了他一本账册看。他怕了。”
沈如琢哈哈大笑,引来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进了会场,沈如琢领苏晴到了一处靠湖的雅座。苏晴坐下后,打量了一圈。会场分上下两层。上层是靖王和几位地方大员的坐席,用屏风隔着,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下层是各州府商人的席位,按地域排座。苏州来的商人坐在一起,陈万金也在其中。
陈万金看到苏晴进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身边坐了几个苏州商会的老人,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苏晴没理他,端着茶慢慢喝。
不多时,一阵响动传来。屏风后走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天潢贵胄的矜贵与威仪。他穿一件玄色金纹的蟒袍,腰挂一枚碧绿的翡翠佩,步履沉稳,目光如鹰。
靖王,沈煜。
他走到上层主位坐下,环视全场,声音低沉而清晰:“诸位,今日是本王的商道会,不谈政事,只谈商道。各位能从各府赶来,本王十分欣慰。今日有酒有菜,诸君尽兴。”
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和恭维声。苏晴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观察着这位靖王。沈煜的言谈举止从容不迫,但苏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全场时,有几次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
商道会的流程繁琐而隆重。先是一些大商号献礼,接着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商人发言,讲的都是些“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之类的场面话。苏晴听了一会儿,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申时左右,一个扬州本地的盐商站了起来,拱手道:“王爷,草民有一事请教。近来江南市面上出现了一种‘风味盐’,将食盐与香料、肉末混合加工,再以高价售出。草民听闻,此物月销数千斤,获利颇丰,但其盐引来源是否合规,至今未有公论。草民斗胆,想请王爷和诸位同仁议一议,此物该不该禁?”
话音一落,满场窃窃私语。不少人扭头看向苏晴这边。
沈如琢在苏晴耳边低声道:“来了。”
苏晴面不改色,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满场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她身上。
“这位老板所说之物,正是小女子的产品。”苏晴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个安静下来的会场中清晰地传开了,“周记风味盐。盐引合规不合规,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账册和官府批文说的。”
她向靖王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众人:“诸位,周记风味盐所用的每一斤食盐,都是从苏州官盐行凭盐引进货。每一批货都有批号,每一笔销售都有记录。如果诸位中有哪位觉得不合规,可以当场去苏州盐运司查证。如果我苏晴有一斤盐来路不正,不用官府来抓,我自己卸了招牌,从此退出商界。”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会场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那个扬州盐商冷笑:“你说合规就合规?据我所知,你不过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连像样的铺子都没几间。这风味盐,该不会是你打着酱肉铺的幌子,从别的渠道弄来的私盐吧?”
他这话已经近乎人身攻击了。苏晴的脸色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