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陈万金的底细摸了个透。
她不需要什么高明的手段。商人之间的消息,在酒桌上、茶馆里、码头上,比官府的密报还灵通。她让刘婆子的儿子——一个在城西码头扛活的年轻汉子——去陈记食铺的后门蹲守。又让彩云装作买酱菜的客人,去陈万金的铺子里跟伙计套话。
很快,两条关键信息浮出了水面。
第一,陈记食铺的香料供应,近半年来价格飞涨。尤其是花椒和桂皮这两味大料,陈万金签的是长期供货契,按说价格应该锁死了。但供货商从年初开始以“川地歉收”为由,连续三次提价,陈记食铺的利润被吃掉了将近两成。
第二,更致命的——陈万金的陈记食铺,正在大量使用一种廉价的替代品。
苏晴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后厨调配新的料包。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确定?”
彩云点头如捣蒜:“确定!他家后厨倒出来的料渣,刘婆子的儿子翻到了几包,里面有一种红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桂皮味,但比桂皮便宜得多。我听小姐说过,好桂皮的皮厚油重,断面是紫黑色的。他捡回来的那些渣子,断面是土黄色的,轻飘飘的,一捏就碎。”
苏晴放下手里的料勺,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那是‘阴香皮’,又叫假桂皮。”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产自岭南,价格只有真桂皮的十分之一。虽然气味相似,但含有大量香豆素,长期食用会导致肝损伤。本朝《食经》里早有记载,民间做菜少量用一点无妨,但像陈记食铺这样的大批量卤制,天天给客人们吃,那就是慢性毒药。”
彩云捂住嘴:“那他这不是害人吗!”
“所以陈万金才要急着弄死我。”苏晴冷笑一声,“他不只是怕我抢生意。他怕我的酱肉品质稳定、用料讲究,映衬出他的酱肉有问题。一旦被揭穿,他三十年的金字招牌就完了。”
彩云又气又急:“小姐,那我们赶紧去报官!让官府查封他的铺子!”
苏晴摇了摇头:“报官?你以为什么罪名?使用替代香料?本朝律法没有明文禁止阴香皮入菜。只要吃不死人,官府不会管。陈万金敢这么干,早就把律法条文研究透了。”
“那怎么办?”
苏晴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前厅,从柜台底下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她这些天整理的香料鉴别手册,上面画着各种香料的真假对比图,用蝇头小楷写满了鉴别要点。
她翻到“桂皮”那一页,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彩云,你去找几个能说会道、手脚麻利的小孩子来。每人给五十文钱,让他们去城里各处跑一跑。”
“跑什么?”
“跑起来,喊一句话。”苏晴凑到彩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彩云听完,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拍了一下手掌:“小姐,您这一招,绝了!”
次日清早,苏州城的大街小巷响起了孩童清脆的叫喊声。
“陈记酱肉香,全靠假桂皮嘞!真桂皮三文钱,假桂皮一文钱,陈记省钱害人嘞!”
“吃了陈记酱肉,肝疼眼花肚子胀嘞!有钱买肉,没钱买真料嘞!”
孩子们像一群麻雀,从城西飞到城东,从码头飞到街市,所过之处,人人侧耳。不到半天,这首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就传遍了半个苏州城。
陈万金听到消息时,正在跟几个商会的朋友喝茶。他脸色铁青,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破口大骂:“那个贱妇!她是要毁了我!”
他立刻派人去抓那些小孩,但孩子们早跑没影了。他又派人去查顺口溜的源头,自然查到了苏晴头上。
然而苏晴在顺口溜里没有说一句假话。她没报官,没指控,只是让市井百姓自己去想、去传。陈万金若站出来澄清,反而会坐实了“确有其事”。若他不澄清,这顺口溜就一直在街上飘着,飘进每一个新老主顾的耳朵里。
陈记食铺的生意,三天之内腰斩。
陈万金气急败坏,亲自带着一帮人冲到了苏晴的铺子门口。他指着苏晴的鼻子,歇斯底里地骂道:“小贱人!你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坏我名声!我陈万金在苏州三十多年,岂是你一个寡妇能扳倒的!”
苏晴站在门口,神情淡漠,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陈万金,你的酱肉里放没放假桂皮,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砸我加盟商的摊子,打伤赵掌柜的伙计,这些账,我还没跟你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