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易初即刻动身前往郊外。沿路行进间,他敏锐察觉远处始终有人遥遥尾随,那道视线已经纠缠他多日。他凭借扬州纵横交错、曲折迂回的小巷,几番迂回绕行,步步小心,终于将尾随之人彻底摆脱,一身后背已然沁出薄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抵达村落,寻到一间老旧木屋。贺易初抬手轻叩木门。门扉缓缓拉开,一位拄着木拐的老妇人探出身,嗓音浑浊含糊:“你寻何人?”
“晚辈专程前来寻您。”
老妇人拄着拐杖向内挪步,淡淡道:“进来坐吧。”
贺易初落坐后,温声开口:“老夫人,晚辈是您儿子旧时友人,许久不见他归来,特地前来打听音讯。”
老妇人神色骤然惶恐,处处提防,环顾门窗,不肯多说半句,只断断续续吐露零星讯息:当年她儿子收到密令赶赴京城,自此杳无音信,临行前曾提起,有太守在定罪文书上署名画押。
贺易初心头猛地一震,指尖骤然收紧。只是此刻诸多线索纷乱,他尚且没有将这件事,与扬州太守林锦宴联系起来,只默默将这条关键讯息牢牢记下。
辞别之前,他自袖中取出一锭银两置于木桌。老妇人看见,连忙拿起银子想要归还:“小伙子,万万不可,我不能收!”
贺易初轻轻按住她的手:“您收下,买点吃食好好调养身体,区区薄意,不必推辞。”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另一边,林续秋匆匆赶回自家宅院。晨雾未散,府中仆役照例垂手立在两侧,无人多看他一眼。他穿过回廊时,廊角一个洒扫的小厮抬头扫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林续秋没有在意。
他刚踏入卧房,便看见林锦宴静立屋内。衣橱柜门大开,那些他与贺易初往来的书信尽数摊在案上,正被林锦宴翻阅。
林续秋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前一把夺回信笺,慌忙锁好柜门,语气带着愠怒:“爹!您怎能私自翻看孩儿私物!”
林锦宴并未理会他的质问,语调平淡,却裹挟着迫人的威压:“贺易初是谁?”
林续秋偏过头,勉强扯谎:“一位相交好友。”
“说实话。”
林续秋胸口剧烈起伏,闭口不言。林锦宴也不催促,就这般静静与他对峙,屋内气氛凝滞到极点。
良久,林续秋终究按捺不住:“一名游方琴师,可以了吧。您快出去!”
林锦宴声音冷沉:“莫要与来历不明、根底不清之人深交。倘若再让我查到你们往来,休怪我动用家法。”
林续秋猛地回头:“凭什么?贺易初绝非你所想的那种人!”
“你年纪尚浅,人心险恶,很多事并非眼见那般简单。为父如此约束,只是想要护你周全。你母亲临终之前,反复嘱托我,切莫让旁人将你蒙骗。”
林续秋一声冷笑,眼底翻涌痛楚:“你也配提起母亲?是你亲手害死了她!当年若是你肯放她离开……”
“够了!”
林锦宴厉声打断他,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沉声道:“静心筹备科举。”言毕,转身迈步走出房间。
房门重重合上。
林锦宴走到廊下,脚步停了一瞬。他侧首朝身后看了一眼,那个洒扫的小厮还跪在地上擦砖。太守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多停,继续往前去了。
林续秋背倚廊墙,缓缓滑坐于地,默然静坐许久。府中处处沉闷压抑,令他一刻也不愿多待。直等到入夜,雨势依旧连绵未歇,他寻机避开府内仆从耳目,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再度奔赴贺易初栖身的探冬客栈。
踏入客房时,他面色沉郁,方才强撑起的一身傲气,在看见贺易初的刹那,轰然卸下。
贺易初一眼便瞧出他心绪郁结,伸手拉他落座,并未急于追问,先执壶沏上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以暖意稍稍抚平他胸中躁气,温声安抚。
林续秋率先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滞涩:“我同父亲争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