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长风在野（第8页）

“先不合在一处。”江闪闪将抄件重新收好，“你亲眼见过的，我另记。”

窗外，周婆已经睡着，嘴唇微微张着。

女儿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线团，问他是否要去修武。

“要去。先让往那边走的药商帮着问问，西市有几家糊纸匣的。”江闪闪起身，又指了指那本账，“这一笔也借我抄下。哪一年卖的，卖了什么，问起来好说。”

赵家娘子取下压页的剪刀，把账递给他。

他到前堂借了纸笔，伏在柜边将售箱的几行抄好，另外记下修武西市与糊匣人，托掌柜碰到去那边的熟客时替他问一声。

“人家只怕还要你亲自去找。”掌柜道。

“先问出有哪几家，余下的路我自己跑。”江闪闪把原账递回去，“还有一件，得先送去洛阳。”

“又写洛阳？”

“明晨不是有车？”

“药今晚就装。北门外晒场，你自己送去，别让我替你追着车夫跑。”

江闪闪另取一张纸，沿用柜上的药签笔写信。

开头写周婆今日好些，随后将赵家娘子亲历的事逐一记下，同尚未核准的旧名分开。

他在“织室退回”旁画了一道短线，添道：若有重新领人的记录，请看看是谁来领、凭条由何处开出。

屋里药味浓，街上不断有人经过，有人说起嵇玄辞征，掌柜也侧耳听了几句。

江闪闪写完旧箱和糊匣人的事，把纸向外挪了挪，接着写道：

“嵇玄我见过了。昨日为几支新笋挪篱笆，今日束发整衣拜诏，辞表虽早已写好，仍听使者把劝他的话说尽。使者问，天下这么多人的知遇，竟不能使他动心么。他说动过心，正因如此，更不能拿一句明知做不到的应允报答。”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添一行。

“他的琴很好，我说不出好在哪里。人也不是时时说这等话，昨日嫌卫简一个音拖得太长，笑了他半日。若有机会，倒想当面同你讲。”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初到山阳时，曾给灵蕴写过半页周婆如何把两个孩子说成一个人的事。

那时他心烦，字越写越乱，回信里她却先问老妇人是否怕冷，又把两处自相矛盾的年月替他圈出来，没有劝他另寻一个好些的证人。

后来每逢有车南下，他总要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可以送去；有时不过一句“今日仍没有问准”，也添在信末。

他低头看今日这几行字，刚写到嵇玄，行距便又挤了起来。

灵蕴若拿这封信同嵇先生的文章一并读，难免受些委屈。

江闪闪忍不住笑，在末尾添上：

“若看不清，先问阿生，莫同这几行字生气。”

他等墨干了，将信折好，旧抄另收入怀中，谢过掌柜，往北门外去。

※

晒场在城外偏东。

江闪闪出北门以后，绕上了渠旁的窄径。冬天护药车时，他常从这里先到前头探看；再往北，路越过一段浅水，分向几处村落，也能绕进白陉附近的山道。

担子能过，轻装的人能过，满载药材的骡子却得在上游另择一处缓坡。

路边新草长得密，他还记得去年落叶盖住的几个坑，走到跟前便自然避开了。

转过柳树，他看见前头有人牵马。

三名军士，一人在树下拢着缰绳，另两人拉开细绳，沿路量过一段，又用木尺记下窄处。

一个担柴的老汉正好过来，他们叫他稍候，把横在路中的长杆往上抬了抬，试过两树间的宽窄，随即撤到一旁，放他过去。

老汉问：“这里也要修路？”

拿尺的军士道：“巡验。”

老汉没再问，柴担摇摇摆摆地往南去了。

江闪闪站在柳树后，看了片刻。

山阳县外这些天常见军马，他知道有人来查春汛、验桥，也见过工匠在大路上量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