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一会儿:“方才怕你弹不完。这一回没有。”
卫简怔了怔,低头看着最后一弦。
嵇玄笑出了声。
“叔明,你留得太久,连不懂的人都替你着急。”
“我怕收得太急,余意不尽。”
“你有余意,可以再弹。别叫一个音缚住。”
卫简重新试了一遍,快了些,又觉不对,第三遍才松开手。
嵇玄听完,点了点头:“好些了。先歇一歇。”
卫简将琴放在身旁。
日头慢慢照到江闪闪脚背,他从席上伸长了腿,那双鞋还在阶边晾着。
江闪闪原想送到信便走,这时却有点不想走了。
嵇玄又拿起信来,看了半晌,随即取过窗边的草稿,把先前没写完的一句接了下去。
“这一篇快写完了?”卫简问。
“还得几日。写完了,带去山里给他看。”
嵇玄搁下笔,望着信里那张画了棋势的小纸,笑道:“这回多住些日子,省得他总嫌一盘棋下不完。”
“住到什么时候?”
“还没想好。住得好,便多住几日。”他朝新挪的竹篱看去,“等回来,这几支竹子也该长起来了。那张案挪到窗下,正好过夏。”
篱外有人唤了一声嵇先生。
县令已到门前,身后跟着一名书吏和两个役人。
嵇玄起身相迎,请他到廊下坐。
县令从书吏手中接过仪程,递到他面前。
“天子有诏,征先生为散骑常侍。征使已到县署,明晨便来宣诏。”他说,“我先来知会先生,也看看此处如何安置。”
嵇玄接过那张纸,却没有立刻往下看。
“前几封回书,我都说过无意仕进。”
“先生的心意,县里知道。”县令道,“只是这一回是天子亲诏,有话还须向使君当面陈说。”
嵇玄默然片刻,才低头看那张仪程。
迎使的时刻已列好了。
他想起窗边刚续上的那一句,心中生出些厌烦。
那篇文章还没写完,如今却又得先写一封辞书;同样的话一再说起,竟像从前都只是客气。
他将纸折起,抬头向县令道:“劳县君先来知会。明日我在家,候使君。”
县令问起车舆能否过渠,嵇玄带他到篱门边看了一回。
窄桥过不得车,只能停在对岸;屋前倒还够用,把阶下长凳挪开,便可安置诏案。
江闪闪帮着役人把凳搬到屋侧,卫简站在新挪的竹篱旁,引他们从门里出去。
送走县令,嵇玄回到席上。
卫简望着他手中的仪程,道:“先生明日要说的话,还是先写下来罢。”
嵇玄看了看他:“前几封信里都说过,无非还是那些话。”
“这回要送到御前。”卫简道,“使君肯亲自来听,总是好事。先生当面说清楚,也省得旁人再猜。”
嵇玄点点头,将那张纸放到案上,另取了一张白纸。
方才的草稿仍摊在窗下;给山中旧友的回信也还没有写。
江闪闪已穿好半干的鞋,见卫简在案边研墨,便没有再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