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着这一步。”他说,“上回下到半夜,我要睡了,他偏说我见势不好,要逃。”
“后来呢?”
“睡醒再下。他天还没亮,便来敲门。”
嵇玄说着,手指仍停在纸上,像要从那几个墨点间再找回当时的输赢。
稍后将信叠起,却是笑的。
“又叫我去住几日。”
“我过两日还走白陉那边。先生若有回信,我可以捎去。”
“好。我夜里写,明早来取。”嵇玄向屋前让了让,“进来歇歇。鞋先放在阶下,才换过的席。”
他转身往屋前走,江闪闪跟了两步,才报上姓名。
嵇玄回头念了一遍“闪闪”,向旁边的年轻人示意:“卫简,字叔明。琴是他带来的。”
廊下已有半席日光。
窗边摊着几页草稿,最末一行只写了一半,笔搁在旁边,墨已经干了。
嵇玄把来信放在稿上,拿起笔看了看,又放下。
卫简将琴移过来:“先生还记得我方才问到哪里么?”
“记得。你问了三回。”
“第一回还没说完,先生便去挪篱笆了。”
嵇玄笑道:“这一回不挪了。你说。”
卫简是河内人,今年春天来过几回。
头一回为问一篇论乐的文章,后来越问越多,昨日索性把自己的琴也抱来了。
那张琴旧得发乌,琴囊补过一角;他坐下时,仍小心避开了檐边滴下的水。
江闪闪把鞋放在石阶上,坐到了离琴远些的席角。
“同一曲,有人听了欢喜,有人听了伤心,是听者自有悲喜。这我信。”卫简道,“可若声中果真全无分别,善弹的人又比不善弹的人多了什么?”
“我说声中无人的哀乐,没说好坏也没有分别。你这张琴交给他——”嵇玄看向江闪闪,“弹得出什么?”
“弦断了我会接。”江闪闪笑道,“旁的别指望。”
卫简忍着笑,将自己疑难的一段弹给嵇玄听。
他弹得并不差,一路清清楚楚,到了末尾,却总像舍不得,压着那个声音又留了一留。
嵇玄等他弹完,也不说话,只伸手接过琴。
同样的几个音,在他手下便有了宽窄远近。
江闪闪起初还盯着他的手,后来渐渐忘了看。
风穿过新竹,从屋侧绕进来,墙外有人牵牛经过,牛铃沿着渠水走远,琴声仍在。
那一段原该收住了,嵇玄却没有停。
他循着余音另起一调,起初只试了两声,渐渐弹得连贯,身体也坐松了,唇间低低应着。
卫简本要开口,听见后面的琴声,便将话收住。
院中水声时近时远。
江闪闪坐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是自己一时听见,一时又忘了听。
嵇玄的手仍在弦上,方才同卫简说笑的神情已经不见;到了一个转折处,他忽然笑了笑,又将那几声从头弹过。
末了一音散尽,他仍让琴在膝上留了一会儿,才递还卫简。
“再试试。”
江闪闪突然道:“这一回,我倒没听出伤心。”
“那你听出什么?”卫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