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消息传来:朝廷批复,准在京畿两县试行清减脚钱,为期半年,期满看成效再议。
批复下来那天,阿禾比她还高兴,特意去买了半斤酱肉庆祝。
“公子,咱的条陈成了!”阿禾两眼放光,“是不是接下来就能在天下推行了?”
“还早。”林清芜说,“两县试点,才刚起步。半年后看成效,成了才有下一步。而且,这只是不痛不痒的小口子。”
阿禾有些泄气:“那咱什么时候才能做大事?”
“做大事,得先从小事做起。”林清芜说,“一口吃不成胖子。”
试点落地的消息传开之后,衙门里看她眼神的人,慢慢有了变化。
原先当她是个刚复官的落魄书生,现在有人会主动跟她打招呼,偶尔也有人来找她请教“朝廷最近的风向”。管档的老吏也改了口:“沈大人,您那两份条陈,写得是真扎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林清芜笑着应和,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胃菜。
她真正想碰的,是那些被世家攥在手里的硬骨头。
试点推行一个月后,她试着递了第二份条陈。
这份条陈,写的是地方隐田瞒报的核验办法。措辞依然克制,没有提“清丈”两个字,只建议从京畿周边几个县开始,核查耕地数目与实际田赋之间的差额,先把账目对平。
这份条陈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一个月,两个月,都没有回音。
陆砚替她打听了一趟,回来只说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就是压下了,既不批,也不否,就当没这回事。
林清芜听到这四个字,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你不生气?”陆砚问。
“气有什么用。”林清芜说,“上一份条陈能过,是因为不碰世家的肉。这一份,看似温和,实则已经摸到隐田的边了。谢家吃过一次亏,不会让第二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
陆砚沉默片刻,说:“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林清芜笑了笑,“条陈压下了,事还在。这条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
陆砚看着她,总觉得她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那个沈知微,一条路走不通,会撞得头破血流还不肯回头。现在的她,会绕路,会等,会先低头看脚下的泥。
他不知道这变化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莫名觉得,这样的她,反而更让人放心些。
晚上回到小院,阿禾已经做好饭,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吃饭的时候,阿禾问:“公子,那第二份条陈被压了,咱是不是就没办法了?”
“办法多的是。”林清芜夹了一筷子菜,“条陈被压,说明明路走不通。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
“暗路?”
“我翻了半个月旧档,不是白翻的。”林清芜说,“那几个县瞒报的账目,旧档里都有蛛丝马迹。条陈递不上去,账目还在。等机会到了,自然用得上。”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肉:“公子多吃点,您最近都瘦了。”
林清芜笑了笑,低头扒饭。
窗外月色正好,院子里飘着饭香。
她夹起那块肉,慢慢嚼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条被压下的条陈,迟早会重新被人翻出来。不是她递,也会是别人递。只是那时候,递它的人手里,得有足够的底气。
底气这东西,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得靠一件事一件事,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