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衙门的日子,比林清芜预想的清闲。
大理寺的文书案牍杂务,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管的是历年积存的旧档、各地送来的文书抄录、往来公文的归档誊写。事不繁,权不重,胜在安稳,也胜在清静。
她到任的头几天,把衙门里积存的旧档翻了个遍。
同僚看她整日埋首故纸堆,都当她是刚复官,想做出点样子来。管档的老吏好心提醒:“沈大人,这些旧档都是几十年的陈货,翻不出什么花来。您有这功夫,不如多去上头走动走动。”
“翻着玩。”林清芜笑笑,没有多解释。
她翻旧档,不是闲得慌。
这些旧档里,存着大雍几十年的地方赋税、田亩、灾情、刑名的记录。哪里的百姓负担重,哪里的小吏贪得凶,哪里常年闹灾,哪里流民最多,翻得多了,心里就有了一张活地图。
原主沈知微想推行利民政事,可从前的她,只知道坐在屋里写策论,纸上谈兵。林清芜不想重蹈覆辙。要做实事,先得把实情摸透。
这一翻,就是小半个月。
半个月下来,她挑出了几个不算起眼、却实实在在能落地的口子。
头一件,是京畿一带的“脚钱”。
大雍地方上缴赋税,粮要运到京城,车马人力都要钱。这笔钱原本摊在朝廷头上,不知从哪年起,被层层转嫁给老百姓,成了按户摊派的“脚钱”。钱不多,但年年收,月月收,名目繁多,百姓苦不堪言。更可气的是,这笔钱收上去之后,真正用做运费的不到三成,剩下的,都进了地方官和转运衙门小吏的腰包。
第二件,是“炭敬”。
地方官进京述职,按惯例要给京里官员送“炭敬”,名义上是冬日取暖之资,实则就是变相的孝敬。上下都有默契,谁也不好捅破。可这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最终都落到地方百姓头上。
她还翻出一桩旧事:几年前京畿大旱,朝廷拨了赈银,可银子层层截留,发到灾民手里不足三成,事后只革了两个小吏的职,追回的银子不到一半。那卷宗压在大理寺的故纸堆里,落了一层灰。她把这页抄下来,夹进自己的册子里。这些旧案,将来都是现成的依据。
这两件事,都不大,也不牵扯世家最核心的利益,属于“人人都知道,人人懒得管”的灰色地带。
林清芜花了两天,把这两件事写成条陈,措辞尽量务实:不唱高调,不扣帽子,只摆事实,列数字,提办法。
交上去之前,她先拿去给陆砚看。
陆砚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松开,最后放下条陈,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样?”林清芜问。
“写得好。”陆砚说,顿了顿,“但未必能过。”
“怎么说?”
“脚钱和炭敬,虽然不碰世家的地和粮,看着安全。”陆砚说,“可这两样东西,养着的是底下成千上万的小吏和官员。你一动它,就是跟大半条官场过不去。”
林清芜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一步到位,只提了先从京畿两县试点。”
“试点?”
“试点范围小,动的人少,阻力也小。”林清芜说,“先做出样子来,让上头看见,这事能成,而且成了之后,朝廷能省银子,百姓能减负担。到时候再往大了推,就容易了。”
陆砚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知微,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写条陈,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弊病一次写完,字字带火。”陆砚说,“现在,学会先挑软柿子捏了。”
“软柿子捏得动,才有资格碰硬骨头。”林清芜说。
陆砚点了点头,把条陈递还给她:“那你递吧。我帮你看看门路,别让条陈压在哪个司的手里没人理。”
条陈递上去之后,一连等了七八天,没有回音。
阿禾天天问,林清芜说不急。第九天,陆砚托人带了口信:条陈转到了户部,户部一位主事看了,觉得“可行”,但需要再议。
再议,就是没定论。没定论,就是还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