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书说:“我同意你听。先别让整座城听。”
沈禾建立离线记录,按下播放。
最初只有温室的滴水声。液体按固定节奏落在空槽里,三次一组。随后是陆惟安的呼吸,缓慢,间隔过长。他似乎把终端放得很远,声音经过玻璃反射,薄得像旧磁带上的磨损。
陆惟安说:“这些愿望都不是我的。”
音频到这里停下。
陆书望着终端。她没有哭,只把种子袋压出一道新的折痕。
陆书说:“他不会这么说。”
沈禾问:“为什么?”
陆书回答:“他从不说‘都’。修坏一台机器,他也会把还能用的螺丝挑出来。他不相信一件东西能坏得那么完整。”
沈禾重新打开原始波形。公开声明引用的遗言长四点一秒。原始文件标记为四点一秒,波形末端却没有自然衰减。声音在一个吸气动作中被切断,切口后仍有零点八秒加密区。
沈禾问:“你有解密密钥吗?”
陆书摇头。
陆书说:“他的东西很少上锁。只有这些年,他总问我旧录音怎么避开自动降噪。”
沈禾把噪声恢复到未处理状态。
滴水声变得粗糙。通风管低鸣。远处有园艺机器人移动时的轮声。在被切断的吸气下方,还压着一种周期短促的警报。三声低频,一声高频,间隔十二秒。
她的右手停在屏幕上。
十二岁那年,母亲失踪的夜晚,沈禾被独自留在公寓。永明灯曾熄灭不到一分钟。墙内响过同样的警报。三声低,一声高。母亲提前洗净双手,用杏仁皂擦过她的额头,告诉她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
第二天,劳动局送来死亡通知。通知没有遗体照片,只有一串校验音。三声低,一声高。
接待室的空调送出一阵暖风。陆书袖口的松香味被吹到沈禾面前,混着种子袋干燥的纸味。她把波形放大,警报上方出现极细的一条人工静音线。
陆书问:“你听见什么了?”
沈禾说:“一段旧设备警报。”
“哪里的设备?”陆书问。
沈禾没有立即回答。她申请查询音纹来源。系统旋转了七秒,给出结果:无公共设备匹配。
随后,终端自行弹出隐私建议,询问是否删除可能引发创伤的童年关联。
沈禾选择拒绝。
系统再次询问。她再次拒绝。
第三次询问没有出现。屏幕上那段加密波形被自动缩小,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试图把它推回噪声里。
接待室外,一队参加追悼预演的学生正被领过长廊。每个人都捧着一朵合成白花,花瓣内侧印有陆惟安的劳动时数。领队教师提醒他们保持肃静,孩子们便同时放轻脚步。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响穿过玻璃,像许多尚未形成的疑问。陆书没有看他们,只把种子袋攥得更紧。纸边陷进她掌心,留下一圈苍白的齿痕。
沈禾将文件封存,抬头对陆书说:“这段录音被截过。谁截的,我会查。”
陆书握住空种子袋。
陆书说:“查的时候,别把他只查成一个问题。他活过。”
沈禾答应了。
这项答应没有被劳动环计时。系统没有把它识别为责任,也没有给出任何奖励。
她却在离开接待室前,又听了一遍那段警报。
三声低,一声高。十七年前,有人用同样的声音通知她母亲已经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