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夜注意到,那道人在看他。
不是看他拉风箱的手,是看他的眼睛,沈夜隔着炉火和那个道人对视了一阵子——道人不躲,沈夜也不躲。
然后道人笑了,他的嗓子很干,笑起来像一阵风吹过枯草。
"这孩子眼里有火。"他说。
罗爷抬起头,看了道人一眼,又看了沈夜一眼,他没说话——但他把烟杆从嘴里拔下来了。这表示他在听。
"不是好火,也不是坏火。"道玄子站起来,把拂尘搭在肩上,"好火熄得快、坏火烧得凶,你这种火不一样——你这种火烧得久。"
他弯腰在地上捡起一块炉灰里滚出来的碎炭,碎炭还冒着火星,他把炭捧在手心里,火星在掌心的皮肤上烫了一粒红印,他没丢。
"烧得久的火——不害人,也不救人,它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沈夜问。
"替别人照亮他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道玄子把碎炭丢回路边,火星弹到半空灭了,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不是看沈夜,是看罗爷。
"墙上那把红布条的刀——是你儿子的。"
罗爷没回答,他的眉毛压低了半寸。
"他死得不冤。"道玄子说。"替他收刀的人还活着。"
说完他往前走,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铁渣地上没有脚步声——他穿的是草编鞋,落地比夜不收还轻。
罗爷把烟杆搁在磨刀石上,没有点,沈夜把风箱拉得更慢了,炉火很稳。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还没亮的时候,一匹驿马冲进了万全右卫的北门。
驿马是从大同镇来的——马背上插着三面加急旗,马脖子上的铜铃被跑掉了两颗,剩下两颗还在往地上剧震,驿马的嘴里吐着白沫。马上的人直接从马背上翻下来,手里攥着一封军报,跑进守备衙门。
沈夜当时正在城门口帮摆边军搬火药箱,他看到那匹马跑进城门的时候就知道出事了——万全右卫的驿马平时换人跑,边镇之间的传信都是先换马再进营,但这匹马没有先到驿马驿站换——是直接从官道上跑过来的。骑手把马跑死了。
"大同过来的急报——"驿马跑进城门时还在口吐白沫——马停不住蹄,四蹄在石板铺的空地上蹭出火星。
他顺着墙根往东,爬上边墙垛口——三年来的每一次爬他都比前一天更顺,他趴在东边第三座墩台上往北看。
北边的草原上——从天青色的地平线上升起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毡帐——不是毡帐,是军帐,白色的那种只有俺答大汗帐下才有的军用帐——从北往南铺开,盖满了山谷和河床。那些帐篷昨天还不在这里,它们的数量大到让人觉得草原本身已经被翻了面。
守备衙门。
"大同镇的军报。"刘大人把军报展开,就着将亮的天光读出来,"俺答汗整备大军于黄河弯曲处——入冬未散。兵力不详。方向——推断为蓟州镇——"
那匹跑废的驿马脖子上的铃声响响停停,再不得停。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