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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2页)

沈夜把目光从那些火把上移开,回头看城内:守备衙门口的旗杆上挂了四面令旗——每一面都是新的,平时只挂一面。

他沿着城墙往西走,走到西三门附近,碰见了一队正在往城墙上运火药的步卒,他们扛的木箱上写着"蓟州军器库"——火药不是宣府本地产的,是从东边调过来的。蓟州镇的火药运到宣府,说明蓟州那边已经不打算留着了——他们要确保宣府的火力足够覆盖整段边墙。

一个步卒从沈夜身边经过的时候绊了一下,沈夜伸手扶住他扛的木箱——箱底漏了一小撮黑色粉末,沾在沈夜的手掌上——火药。他借着垛口上火把的光凑近看了一眼——颗粒比宣府军器库的火药细,含硝量更高,烧起来更快,罗爷教过他肉眼辨火药成分——粗颗粒是土法碾的,细颗粒是水碓捣的。水碓捣出来的火药烟气少,推力大,用在鸟铳上一铳能把甲打穿。宣府军器库的火药全是土法碾的粗颗粒,蓟州运来的这批是水碓货,蓟州在把最好的火药往宣府送。

说明宣府很快就要用到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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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沈大柱回来了一趟。

不是换岗——是被一个墩军背回来的,他在大青山下的墩台上守夜的时候从垛口上摔了下去,右腿摔错了位,胫骨上裂了一道两寸长的细缝,墩台上的道士帮他正了骨,用夹板固定着,又给他敷了一层接骨草的浆泥。那个墩军把他从四十里外的墩台背回来,背了整整一夜。

沈大柱被放在家里炕上的时候,右小腿上的夹板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他的脸比上次沈夜见到他时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燥崩着白皮,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他在看沈夜。

"枪还在不在?"他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腿。

"在。"沈夜把那杆修过的长枪从墙边拿过来,横在炕沿上给他看:枪杆上的桐油膜磨掉了一层,枪尖上多了两道新的划痕。沈大柱用手指摸了一遍,摸到那两道划痕,没说什么。

"大青山下边的人马又增了,这次不是巡逻——是扎营,沟里有草的地方全被马蹄踩烂了。我摔下来的那天晚上他们在往山上运火铳——不是三眼铳,是鸟铳。蒙古人现在也学会用鸟铳了——枪管子比咱们的长一掌,但准头不够,打马背上不中。"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沈母,沈母正在灶房门口烧开水,背对着他们。

"你过来。"沈大柱对沈夜说。

沈夜凑近到炕沿边,沈大柱从怀里摸出一块用羊皮卷起来的东西——羊皮裹了三层,最外面沾着干涸的血,最里面洇着汗。他打开羊皮——里面是一枚木符,半个巴掌大,是用边墙上最常见的老槐木刻的,表面被磨得发亮。木符的正面刻了一个三笔的图案——一只公鸡、一个日头。

沈夜认得这个图案,他母亲给他看过父亲从辽东寄回来的画信:公鸡和日头。

"背面。"沈大柱把木符翻过来。

背面刻了两个并排的汉字——沈、陆。

"我和陆千山刻的。二十多年前在辽东,一起出墙之前,我们各刻了一枚——万一在草原上散了,捡到木符的人,能把消息带回给活着的人。刻完,我们换着揣:他揣着我的,我揣着他的。"他把木符塞进沈夜的手里。"我揣的这块,是他的,今天给你。"

沈夜把木符攥在手里,木头是温的——刚从沈大柱怀里取出来,还带着体温。

"好好收着,别人可以凭它认出你是我的崽。"

沈大柱躺回枕头上,把眼睛闭上。灶房里沈母把烧开的水端过来,用一块干净布蘸了热水替他擦腿上的干涸血渍,水很烫,但他没有缩腿。他闭着眼睛,脸朝向屋顶的椽子——椽子还是三年前那根,裂缝还是从东往西走。

天亮之前,沈大柱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拐杖又走了——不是回家养伤,是回大青山。守备派来接他的步卒牵着两匹马等在巷口,沈母站在灶房门口,没有拦。她只是往他怀里塞了一袋杂粮饼——和三年前夜哨那次一样,用两块干荷叶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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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罗爷的铁匠铺已经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了,炉膛里的火二十四小时不灭,学徒值白班,罗爷值夜班。沈夜每天晚上过来拉风箱——不是罗爷叫的,是他自己不来的话睡不着。

今晚铺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游方道士从蓟州方向步行到万全右卫,在城门口登记的时候说自己是全真教的道士,法号道玄子,往西边去云游,路过此地只歇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走。守门摆边军放他进来之后他哪里也没去,直接走到了铁匠铺——他说他在城外老远就闻到了铁匠铺的炭烟味,顺着味道走过来的。

沈夜拉风箱的时候那个道士就坐在铺子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巷子的土坯墙,手里的拂尘搭在膝盖上,被炉火照得须尾巴一抖一抖的。他看起来不年轻——银发白须,但脸上看不出确切岁数,穿着打补丁的蓝布旧袍,脚上一双草编鞋,鞋面上结了一小层薄霜。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就是坐在那里等着风箱的热气从巷子里绕到他身上暖和暖和。

罗爷也没理他——铁匠铺里不赶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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