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间安稳,从来都是最奢侈的妄念。
落魄书生无依无靠,孤身山野,最易受人欺凌。
那日,数名青云观低阶小道士巡山途径,见一介凡俗书生日日逗留圣道清境、徘徊圣女打坐之地,心生轻慢与不满。
他们不识人心深浅,只觉凡人僭越圣地,仗着宗门身份,上前肆意推搡、拳脚相加。
一群低阶道童,恃势凌人,将本就孱弱落魄的王焕打得遍体鳞伤、伏血于地。
混乱之间,道童嗤笑的言语,字字刺骨:“区区落第布衣,也敢日日近圣女清修之地?”
“圣女身负天命、维系天道,是你这种凡人可窥探的?”
字字千钧,砸得他神魂俱裂。王焕卧于尘土,满身血污,剧痛之上,更彻骨寒凉。
自己日日静坐相望、视为人间唯一光亮的人,从来不是空山修道的普通道姑。
她是高悬九天的月,是受命天地的圣,是天道规则铸就的完人,生来便背负苍生大道,身在凡尘,根在星河。
而他,是跌落尘埃的朽木,是家破人亡的弃子,是风雨飘摇、一无所有的凡人。
云泥之别,山海之隔。
从前远观相伴,他尚可自欺是空山同寂、孤影相依。
此刻梦醒,只剩荒唐。
他所有心安,所有慰藉,所有悄悄滋生的、微不足道的念想,皆是僭越,皆是虚妄,皆是不自量力。
他护不住自己,更攀附不起那尊立于天道之上的人。
相守无望,相伴无凭,连遥遥相望,都成了冒犯。
心,一瞬彻底空了。
残存的那点活着的余念,轰然散尽。
那日之后,王焕再没有登过青云山。
他不见云灵,不作别,不留一字言语。
只在她昔日日日打坐的石台边,悄悄留下了那盏伴他落魄半生的白玉残灯。
送出这盏灯,他送走了自己最后一点心气,最后一点期许,最后一点人间光亮。
灯弃,念灭,生勇尽失。
此后人间,再无他可盼之物。
他默默远去,郁郁残生,不久油尽灯枯,魂归寂寥。
这盏无人问津的白玉残灯,成了他留在世间唯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