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月色,千年如一。
清泠,寡淡,落满山阶石苔,也落常年静坐石台的修道少女身上。
彼时云灵尚未背负天地裂痕,尚未被宿命钉死在阴阳夹缝,只是青云观最深最静的一抹影子。年少修成,圣骨天生,双瞳藏天道纹路,一身清冷戒律加身,不涉人间,不问悲欢。
山中岁月慢得近乎静止,她日日打坐吐纳,观风过林叶,看月转西檐,心如古井无波。世人皆惧她天命赫赫、道韵凛然,远远望见,便俯首退避,无人敢近,更无人敢久留。
直到那名落魄书生日日登山而来。
少年青衫旧薄,衣上沾尘,眉眼却干净端正。家道倾颓之后,世间广厦楼台再无他容身之地,他便常来这深山独坐。心中藏一点卑微念想:山高月近,多挨几分清光,便能多偷人间一分光亮,撑住摇摇欲坠的残命。
他从不上前,不搭话,不打扰。
只远远立在树下,静看石台上那尊如月如雪的小道姑。
她太静,太孤,太疏离。仿佛本就不属于这烟火尘寰,是山月凝成魄,是风雪聚成形,清冷得让人连呼吸都怕惊扰。
王焕便守着这份分寸,日日远观。
尘世喧嚣太吵,人情冷暖太寒,唯有这片山、这轮月、这静坐的人影,能让他浮沉不定的心,落得片刻安稳。
他本以为,自己偷的是山月清辉。
久后方知,他偷的,是她身上独有的、世间再无的平静光亮。
一连数日,山风往复,晨昏更迭。
她打坐,他静坐。无言相伴,互不侵扰。
终是云灵先开了口,声线清淡如泉落石上,不带半分好奇,只含一丝无奈:“你日日在此,何故?”
王焕抬眸,望向石台上眉目冰洁的少女,坦荡作答,无攀附,无妄求:“尘世无光,我来偷山月。”
他顿了顿,晚风拂动破旧衫角,眼底浮起一点浅淡释然:“见道长之后才知,山月清冷,风月寻常。世间真正能安人心的光亮,原在这里。”
仅此一言,浅浅相交。
无深情,无期许,无暧昧纠缠,只是两个孤影,于空山月色里,偶然同栖一段寂静光阴。
王焕随身常带一物,是盏白玉残灯。
那是昔日高门旧物,温润白玉为胎,本该剔透华贵,见证满堂灯火、门第峥嵘。可一朝倾覆,家业崩塌,珍宝散尽,唯独这盏残灯,他始终未舍。
灯身缺角,灯盏碎裂,无法盛油,无法燃芯,彻底成了无用废器。
旁人劝他变卖换粮糊口,他不肯。
这盏破灯,是他心里最后一点余烬。是曾经少年意气,是旧日门第荣光,是他困于泥沼、不肯彻底认输的最后寄托。
灯残了,家败了,前程尽毁,可他心里,还悬着这一点虚妄的“光亮”,支撑他苟活人间。
他以为,此生至多就这样,空山独坐,望月安身,守一盏残灯,度余生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