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平——”
“你别解释那么多!”吴平打断铁路沉郁的声音,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怒火烧干了,“我告诉你铁路,她要是醒不过来,我就算是告到中央去,我也要把你送上军事法庭!你扪心自问,你手底下那么多兵不够你用吗?非得让她一个军医去撞刀口?”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铁路的软肋,让他重重地闭上了眼。他本来可以解释,解释这只是一场考核演习,可是这样的解释反而让他更难以开口,因为考核的命令是他亲自下的,他清清楚楚地要求袁朗不能放水……
“这件事,是我的责任。”他的声音带着灼烫铁器在冷水中沸腾后的凝重。
电话那头吴平的呼吸粗重了几秒,然后“啪”地挂了。
铁路用手背抵着额头,迟迟没有放下话筒……
直到话筒再次响起——
“队长?”是守在ICU门口的袁朗。
“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哎!你们几个,都别杵在这了,影响进出啦!’”
护士的埋怨声传到了话筒里,那头安静了几秒,是袁朗和C3他们正在往墙边靠过去。
“行了,”铁路揉着眉头,“一会儿吴药的家人会到,情绪可能会有些激动,你……”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指着鼻子冷嘲热讽了,也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无力,“我没办法马上过去,你替我忍着点,挨几句骂就挨着吧。”
两个小时后,一架武装直升机落在军区总医顶楼的停机坪。吴平掀开舱门跳下来就往楼里跑,后面的勤务兵喊得什么他一声也没听到,一口气直冲到了ICU。
彭纪宇快步迎上去:“生命体征已经稳住了,就是横纹肌溶解指数太高——”
“带我进去。”吴平边说边跟着彭纪宇向急救室走去。
靠着墙站桩的几个老A仅仅得到了吴平冷淡的一睨。袁朗没能等来铁路预告的怒骂,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了。
进了缓冲间,吴平绷着脸穿防护服、洗手、消毒。一进去,就看到吴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右手臂的留置针正连着输液泵在输液。吴平抖着手去探她的脉,发现她腕骨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垢。
铁、路,你最好祈祷她能醒!
吴平忍着怒气,沉心去看脉:脉象细涩,虚浮无根,轻取似有,重按则无。他的心沉到了底,哆嗦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一尊被蜡牢牢封住瓶口的青瓷,拔掉蜡塞后很快漫出一股浓郁的药香味。吴平只闻出来了当归、熟地、川穹和鹿角胶这些,但那一缕若有似乎的冷香,他却怎么也识不出来是哪一味药。
彭纪宇端来了温水,吴平化了半丸,用注射器顺着吴药的嘴角缓缓推了进去。琥珀色的药液在透明的注射器里闪着温润的光泽,在吴药微力的吞咽中,像春雨落进了干涸的土地。
吴平直起身,脸上终于露出了茫然之色:“二十四小时内如果体温能升到三十六度五,脉象转浮,那就没事了。如果,如果一直——”
彭纪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吴!”
吴平被惊醒,定定地看着彭纪宇,看他朝自己点了点头,苦笑:“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
吴药在第三天的清晨睁开了眼睛。
有人按了呼叫铃,很快,吴平和彭纪宇推开门进来了。
吴平弯下腰,搭上吴药的手腕把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吴平,你怎么在这?”吴药的声音有些沙哑。
吴平咬牙切齿,但又不敢这时候冲她发火:“你还问我为什么在这?你这次是真吓到我了,姑奶奶!”
“我的队友,C3,不是,马建,他怎么样了?”
吴平没好气地说:“你想问什么,都等进了普通病房再说吧。”
吴药的丹凤眼还没完全恢复神采,她眨了眨眼:“我想见袁朗。”
彭纪宇在旁边笑:“吴医生,你就放过老吴吧,他从吴春堂马不停蹄赶过来,到现在还没合过眼呢。上午再观察观察,没什么问题了就把你转到普通病房,到时候你想见谁就见谁。”
话是这么说,可等到上午吴药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袁朗已经紧急回A大队基地了,原因嘛,既然大队长来了,那他得回去替大队长坐镇。
吴哲和许三多跟着大队长一起来,这个吴大硕士口若悬河地讲了一堆大道理,不过没能感化大队长,最后还是许三多执拗的木头脸让大队长让了步。吴哲当了司机,许三多坐在副驾,大队长坐在后排,全程闭着眼,一句话也没说。
吴哲和许三多,一个话本来就不多,一个心里也担心得紧,一路上越野车里竟然静悄悄的。到了地方铁路没有第一时间下车,他已经知道吴药转到了普通病房,这会儿就快能见到了,情绪反而有些莫名。他摆摆手,让吴哲和许三多先过去。
车里只剩下一人的时候,铁路胸中那口气终于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