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昏暗的房间隔绝了正午喧闹的日光,院外人影与声响仿佛隔了万重山墙。寨中族人等候在院中,模糊的动静隔着厚重门板遥遥传进来,微弱得如同隔了一层梦境。
屋里再没有别的动静,只剩下两道交叠在一起,忽快忽慢的呼吸声,在寂静之中沉沉起落。
沈清砚被牢牢圈在怀抱里,鼻尖萦绕着这人身上混着森林青草香与淡淡体温的气息。他明明该警惕,该惶惑,可这一刻,心底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悲悯,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莫名不安。
他尚且分不清,此刻怀里这人,究竟是病痛剥去伪装之后流露出来的脆弱,又或是另一重精心蓄好的蛊惑。
季知珩拥着他,手臂却没有再继续收紧,仿佛也在克制着那股想要将人嵌进骨血里的占有。滚烫的额角抵在他肩窝,呼吸有些紊乱,高烧带来的昏沉和心底清明的执念纠缠在一起。他知晓门外还有寨中族人等候,知晓这样的举动逾越了“季淮辞”该有的分寸,可身体的高热烧昏了部分理智,唯有贴近沈清砚这件事,是无比清晰的渴求。
“不要走。”
极轻的三个字,碎在温热的肌肤上,听不清是呓语,还是清醒的祈求。
沈清砚拍抚后背的手指骤然一顿。
门板之外,院中的苗族少年等得久了,试探性地扬声喊了几句苗语,声音隔着木门钻进来,打破屋内凝固的沉寂。
提醒如期而至。
沈清砚喉间发紧,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外面有人找你。”
怀抱却迟迟没有松开。
昏暝斗室,气息缱绻纠缠。
不知何时,沈清砚的意识渐渐沉陷,四肢绵软无力,任由那具滚烫的身躯抱着,沉沉坠入昏睡。
他的记忆模糊零碎,只剩一缕浅淡残影——有人轻轻将他打横抱起,步履轻缓,小心翼翼,将他安稳放置在柔软的床褥之间。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混沌漆黑,压抑得令人窒息。
梦里无天无地,周遭滚烫焦灼,仿佛周身空气都被烈火烤得灼热。
他想睁眼,睁不开。
想醒来,醒不来。
神魂被困在无边魇境之中,浮沉煎熬,进退无门。
昨日斗蛊,季知珩本可如往常一般,从容布局,步步为营,以缜密心计碾压全场,不动声色赢下整座山林的蛊术之争。
可那日开局开始,他心底便时时刻刻惦念着山下木屋中的少年。
惦念那人温顺吃饭的模样,惦念那人眼底干净的笑意,惦念那人乖乖守在家中等他归来的模样。
这满心牵挂,乱了他素来沉稳的心神。
他无心周旋,无心算计,弃了经年惯用的缜密章法,只求速战速决。
凶险蛊局,刀光诡蛊,旁人步步求生、寸寸谨慎,唯独他一意猛进,杀伐决绝,以伤换速,强行终结战局。
结局依旧是他赢。
岭疆寨斗蛊,从来无人能胜过季知珩,就算是他的哥哥季淮辞炼蛊天赋也不及他,这也正是村里人惧怕他的原因之一。
只是这速战速决的代价,是满身隐伤。衣袍之下,皮肉被凶蛊余毒划伤,细密伤口交错纵横,藏在瑰丽盛装之下,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他全然不在意身上伤势,赢局之后,依旧如往常一般,顺路摘了一兜圆润鲜甜的红果,指尖沾着细碎风尘与淡淡蛊毒戾气,心底却揣着一腔浅淡愉悦,只想快点回到家里,将最甜的野果递给院子里等待他回来的少年。
可踏回院落的那一刻,满心温柔欢喜,瞬间尽数如冰封碎裂。
庭院空空,竹椅微凉,白兔怯怯缩在角落,屋舍寂寂,没有一个人。
他精心惦念、急于奔赴的归处,空荡荡一片,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不见了踪影。
那一刻,隐忍多年的偏执与阴寒,骤然破土。
季知珩立在空荡院中,沉默良久,指尖力道收紧,将满满一兜鲜甜野果尽数狠狠掷落在地。
丹红果子滚落一地,摔得碎裂溃烂,像他瞬间破碎的温柔心绪。
满身戾气翻涌,寒意彻骨。他面色冷绝如霜,不顾身上未愈的伤口、骤然攀升的高热,转身径直踏入村寨巷道,步步寒凉,寻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