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微微一顿。
那枚季知珩再三叮嘱、万分重要的香包,竟然被他昨天睡觉的时候忘在了枕边。
初入岭疆寨时,季知珩便亲手将这香包赠予他,跟他说了深山林深瘴重,毒虫遍地,这香包能驱瘴避虫,是山居最要紧的物件,最好一直放在身上不要离身。
沈清砚一直牢牢记着,每天都戴着,从来没有忘过,没想到今日,竟一时忘记了。
他立在原地,抬眼望向远处莽莽青山。
深山云海翻涌,林木葱茏得近乎诡异,满目苍翠连绵不绝,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生人勿近的幽深诡秘。
沈清砚心底始终守着一个浅显通透的道理:世间极致艳丽之物,往往藏着极致的凶险。
这与世隔绝、风光绝美的岭疆寨,从始至终,便从未真正安稳过。
草木幽深,雾瘴弥漫,看似静好无事,实则步步藏机。
他本想折返回房间拿香包,脚步刚转,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木屋西侧那间时常紧闭的偏房。
这间屋子,是他心底藏了许久的一桩好奇。
自他住进这座木屋,此门便终日紧闭,从无开启。往日季知珩在家,他每每途经此处,纵然心底好奇翻涌,也肯定会刻意移开目光,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安分守己,不敢窥探别人家里的事情。
寄人篱下再加上身处异乡,沈清砚素来懂得分寸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也不敢有多余的逾矩行为。
可今日院中无人,山林寂静,季知珩已经离开了,压在心底多日的好奇。骤然冲破了他来到这里的所有克制,好奇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那扇紧闭的木门,好像藏着无形的魔力,牢牢的吸引着他的目光,牵引着他一步步靠近。
说不清什么缘由,沈清砚心底隐隐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应——那间幽暗密闭的小屋之中,似乎藏着某种与他息息相关的东西,这是藏在他潜意识里隐隐渴求的东西、却又无从言说的密秘。
城市的房门皆是严丝合缝,关合紧密,只要关上,那就没有留下什么缝隙。可这深山老寨的木门都是用原木打造的,做工古朴粗糙。门板闭合处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窄如一线,堪堪容得微光穿透。
好奇心彻底压过了心底的拘谨与忐忑。
沈清砚放轻脚步,不自觉屏息凝神,缓缓靠近木门缝隙。沈清砚微微俯身,睁大眼睛朝内望去。
屋内昏暗幽深,终日不见天光,只有细碎的晨光顺着门缝漏入一缕,勉强破开沉沉黑暗,让屋中景物有了模糊轮廓。
视野昏沉朦胧,看不真切全貌。
正对门缝的位置,摆着一张古朴木桌,桌面是暗沉,桌子上放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形状模糊一团。沈清砚没有办法认出是什么东西,只见它深深的隐在阴影处,透着莫名的诡异厚重。
视线缓缓偏移,木桌的后侧,置着一张上了年代的木床,被褥整齐铺叠,干净平整,显然是可以让人睡觉的模样,并不是沈清砚想象的废弃杂物间。
左侧墙面有一扇窄窗,窗扇是紧闭的关着,只看见从裂开的窗户底下的缝隙发出亮光。沈清砚想少许天光便自那处透入,才堪堪撑起一室微弱光亮。
因为有了那微弱的光亮,沈清砚看见最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方老旧木架,层层叠叠摆满了厚厚典籍书册,书脊陈旧,纸面泛黄,这些都是年月沉淀的痕迹,不知记载着什么古老的文字、何等深远的秘事。
目光辗转,最终还是落回桌面那团漆黑之物上。
明明看不楚清晰轮廓,也辨别不出什么形态,可沈清砚心底,却无端生出一种笃定。
这不起眼的暗沉黑影,定然是这间秘室之中,最要紧、最隐秘的东西。
一室幽暗,万物沉寂。
门缝外的少年屏息伫立,心底的好奇、惶惑、诧异层层交织,缠绕成密密麻麻的疑云。
他静静望着屋内昏沉光景,不知道暗处藏着的是机缘,还是早已为他布好的、无从挣脱的天罗地网。
山风穿院,轻轻拂动衣角,腕间银镯微凉,无声泛着细碎的银光。
无人知晓,远山密林深处,那一身盛装、摇着满身银铃的人,看似缓步远行,其实并未真正走远。那人隐藏在浓密的树影之后,半张面容浸在阴影里。可他眼底的余光,自始至终,都是牢牢锁着这座木屋的方向。
沈清砚窥看的那一幕,尽数落入了他的眼底。
季知珩的指尖,缓缓攥紧了腰间悬垂的银铃坠子,金属挤压发出一声闷哑的轻响。眸底那层温和的假面开始裂开一丝细缝,压在心底的偏执与占有翻涌上来。可季知珩却没有动怒,反倒浮起一丝冷冷的、如愿以偿的笑意。
得知沈清砚的行动,他也没有现身喝止,就那样静静看着。
毕竟有些秘密,本就应该让他一点一点,亲自看见。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