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
很淡,只是嘴角一抬,但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昨晚李棠坐在灯下,一杯一杯给他添酒,不急不缓地把整件事拆解开来的样子。他的手指夹着筷子,一块一块地夹牛肉,边吃边说,说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喝口酒润润嗓子。
那双眼睛,温柔是温柔的,可温柔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晚上回去,李棠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
暮春时节,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月季红的红、白的白,蔷薇爬了半面墙,栀子花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李棠蹲在一丛月季前,手里拿着剪刀,正在修剪枯枝。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
裴执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剪枝。李棠的手很稳,剪刀咔嚓咔嚓响,枯枝应声而落。他剪枝很有讲究,哪些该剪哪些不该剪,心里有一本账。
“今天朝上的事,”裴执开口,“钱宏被申斥了。”
李棠的剪刀停了停,然后继续:“嗯。”
“都察院查了御史台的折子,钱宏有三份查无实据。陛下虽然没重罚,但他的御史中丞怕是做不长了。”
李棠放下剪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好。”
裴执看着他。
“就这样?”他说,“不问问我过程?”
“你不是好好的吗?”李棠笑了笑,“好好的就够了。过程什么的,我又不上朝。”
裴执沉默。
李棠弯腰去拿水瓢,裴执猛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棠怔了怔,回头看他。
裴执的眼睛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某种更深的情绪。他看着李棠,一字一句地说:“你比整个户部的幕僚都强。”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笑,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分量。
李棠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可不。”他把水瓢从裴执手里抽出来,“我虽然不理事,但脑子还是好使的。”
他继续浇水,嘴里念叨着:“这株月季该施底肥了,明天让人去买些豆饼。还有那丛栀子,叶子有点黄,可能是缺铁……”
裴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李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花丛间。他的动作很慢,一瓢一瓢地浇,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执一下想,如果朝堂上没有那些尔虞我诈,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户部小吏,如果李棠只是一个普通的种花人。
如果他们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
可他知道不可能。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旧族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李棠的身份就像一柄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他今天在朝上化解了一次危机,但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李棠浇完水,回头看他:“发什么呆?进来吃饭了。”
裴执收起心思,跟着他进了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两荤两素一汤,热气腾腾的。李棠给他盛了碗汤,自己也坐下。
“尝尝,今天厨房做的莲藕排骨汤。我让厨房多炖了一个时辰,排骨都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