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娘去世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外面下着大雪,他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把裴执叫到床边,从脖子上摘下这块玉佩,塞到他手里。
“阿执,”他的声音很低,像是风里的叹息,“这是娘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以后你要是遇到一个人,想把这玉佩给他,那就是了。”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那就是了”。他只知道娘要走了,他握着那块玉佩,握得手都在抖,可他没有哭。他从小就不爱哭。
现在他好像懂了。
第二天清早,李棠醒来时裴执已经走了。
枕边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清劲有力:“药在炉上温着。”
李棠把纸条折好,夹在那本旧书里。他摸了摸胸口,玉佩不在,昨晚摘了放在枕边了。他拿起来,重新系在脖子上,红绳贴着皮肤,温温的。
他起身去看窗台上的棠梨盆栽。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枝叶上,新芽的颜色比昨天更绿了一些。有一根最细的枝条上,冒出了一个极小的花苞,米粒大小,白色的,藏在嫩叶之间。
“你要好好长。”他轻声对那株棠梨说,“替我陪着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只是忽然间有一种预感,像是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某种想不明白的凉意。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凉意甩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的声音响起:“殿下,裴大人让人送了早膳过来。”
李棠嘴角一挑:“知道了。”
他把玉佩从领口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贴着心口,暖暖的。
那日裴执在户部办公,破天荒地走了一回神。
幕僚呈上来的账册他看了三遍没看进去,每一个数字都像蝌蚪一样在纸上游来游去,怎么也抓不住。最后他合上账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大人?”幕僚阿贵小心翼翼地问,“这账册……”
“无事。”裴执放下茶杯,“继续。”
他低头重新翻开账册,眼前却浮现出李棠蹲在廊下翻土的样子,袖口挽到肘弯,指尖沾着泥,抬头看他时眉眼弯弯。
还有李棠把玉佩贴在胸口时的样子,眼眶微红,声音发抖,说“我会一直戴着”。
裴执握紧了笔。
这意味着李棠已经不只是他想保护的一个人,而是他无法失去的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那株棠梨的新芽,怎么压都压不住。它在他心里生了根,慢慢地伸展枝叶,把他的整颗心都缠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账册上。
可心底某个角落,有一根弦始终绷着,隐隐约约,不知是甜,还是痛。
那晚他回去得比平时早。
李棠正在灯下给棠梨修剪枝叶,听见脚步声抬头,笑容比灯还亮:“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裴执把官帽搁下,在他身边坐下,“账册看完了。”
“骗人。”李棠笑着拆穿他,“你平时不看到子时不会回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执没辩解,只是伸手碰了碰棠梨盆栽的叶子。
“长得不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