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李棠留宿在裴执的书房。
书房里点了两盏灯,一盏在书案上,一盏在窗台边。棠梨的影子投在墙上,枝叶疏朗,像一幅淡墨画。
裴执在看公文,李棠坐在榻上翻一本旧书。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
“裴执。”
“嗯。”
“你的玉佩我白天都戴着。”李棠从领口把红绳拽出来,玉佩垂在胸前,“但晚上睡觉硌得慌,我就摘下来放在枕边了。”
裴执头也没抬:“随你。”
“你就不问问我在不在意?”
“你会在意吗?”
“当然不会。”李棠把玉佩塞回去,“我恨不得长在身上。”
裴执翻公文的手,没接话。
李棠又说:“你的棠梨我今天浇了两次水,会不会浇多了?我看土还是湿的,又浇了一次,现在想想好像不该浇那么多。”
“你不是比我懂?”
“那不一样。这是给你的东西,我怕养不好。养死了我就没东西回赠你了。”
裴执放下公文,抬头看他。灯光映着李棠的侧脸,他低着头翻书,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神情很专注,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执觉得,这一刻应该被记住。
“李棠。”
“嗯?”
“……没事。”
李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裴执没否认。
他确实话多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上。也许是那天在集市上,李棠指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像个孩子,非要买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举到他嘴边,他嫌甜不肯吃,李棠就一直举着,举到手酸了才罢休。也许是某天夜里,李棠端着药碗坐在他床边,打了个哈欠却死撑着不肯走,最后靠着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药碗。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某个瞬间。
他只知道,从李棠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一天起,有些东西就变了。
变得柔软。变得不受控制。
变得,危险。
夜深了,李棠已经睡着了。
他侧身蜷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本旧书,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安静。
裴执替他把书抽走,放在枕边。又拉了条薄被盖上,把被角掖了掖。
李棠动了动,没醒,只是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蹭了蹭。裴执就坐在榻边,他的手蹭到了裴执的衣角,便攥住了,不肯松开。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
裴执低头看着他的手。
十指修长,指甲圆润,白天沾过泥,现在已经洗干净了,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土腥气。这只手种过花、翻过土、煮过药、写过字,此刻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裴执伸出手指,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窗外有风吹过,棠梨盆栽的枝叶很轻地摇晃,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