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转的不是钱粮赋税,朝堂上那些人的脸。赵文渊的热切,崔鸿的试探,太子一党的躁动,三皇子一党的沉默,还有龙椅上那个日渐衰朽的帝王。
皇帝的身体,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裴执睁开眼,盯着案头的一摞卷宗上。那是今年的户部账册,各地的赋税、军饷、赈灾银、修缮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做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这些数字比任何人都熟。
但今天,他看不进去。
他想起今早收到的那封密报。
密报是他的暗线送来的,只有寥寥几行字:“旧族暗中联络,欲以前朝血脉为由,抬出一人。此人身份特殊,不在朝堂,却在京城。”
没有点名,但裴执已经猜到了。
李棠。
前朝皇室远支,闲散郡王,如今被他软禁在尚书府里的那个人。
裴执的手掌贴在公文上停了片刻,指节发白。他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起身离开衙门。
回府的路上,天色已暗。暮春的风裹着花香,从轿帘缝隙里钻进来。裴执闭着眼,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旧族要抬李棠出来做什么?
无非两条路。
第一条,以李棠的前朝血脉为旗号,联合旧族势力,在皇帝驾崩后的权力真空中谋取好处。李棠是前朝皇室后裔,名正言顺,比什么借口都好用。
第二条,更阴毒,把李棠推出去当靶子,让朝廷以为旧族要复辟前朝,逼皇帝出手清洗旧族,而旧族则趁乱从中渔利。
无论哪条路,李棠都是棋子。
用完就弃的棋子。
轿子停在尚书府门前。裴执下轿,迈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人。
李棠正蹲在棠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树根松土。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听见脚步声,李棠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回来了?”
那笑容太自然,太随意,像在迎接一个普通的、归家的人。裴执的脚步。
“嗯。”他应了一声。
李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脸色不太好。”李棠说,“朝堂上出事了?”
裴执没答,只是看着他。
李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土?”
“进屋说。”裴执道。
两人进了书房。裴执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窗户关着,外面没有人影。他转身看着李棠,斟酌了片刻措辞。
李棠见他这副谨慎的样子,一愣,但没说什么。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自己也端起一杯,没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是裴执从衙门带回来的。李棠平时不挑茶,有什么喝什么,但今天他闻了闻茶香,又放下了,他看出裴执有话要说,而且不是什么好话。
“怎么个不太平法?”李棠问。
裴执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皇帝身体不好。”他说,“朝堂上各方势力都在动。有人……在翻前朝旧档。”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与眼前人无关的事。但李棠的手指收紧了,杯壁上传来轻微的“咔”声。
“翻前朝旧档?”李棠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翻出什么了?”
“还没翻出来。”裴执说,“但我已经处理过了。”
李棠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李棠的眼神很清,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裴执看得见,却摸不透。
“裴执。”李棠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你当初把我关进大理寺,就是因为这件事,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