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这些目光。
“各位董事,我开门见山——今天复盘会主要是三个内容,第一,事故根因是什么,第二,谁在什么时间点做了什么决策,第三,按照现有路径推进,后续公司会面临什么风险。”
陈裘皱着眉打断她:“今天是复盘事故,不是听你讲课。”
虞迟夜眸色深沉。
这种长袖善舞的人真的很会用语言作为武器。他一上来就给她定义成“给老板们上课”,潜意识里就让人生出反感,进而对她产生不满。
“梳理框架是为了让技术层和决策层责任明晰,否则这就不是复盘会而是甩锅会,到时候你一句我一句,反倒浪费各位董事周一宝贵的时间。”
在座几位微微颔首。
虞迟夜看着欲言又止的陈裘,道:“另外,在我完成陈述前,如果需要质疑或打断,请确保证据确凿,千万不要用捕风捉影的猜测占用过多时间。”
董事会最不希望听到情绪化的汇报,无论是她想为先前停职伸冤,还是要厘清责任,都需要摆出客观的态度而不能被陈裘随意挑起情绪。
好在她所有的悲愤都留在了滨市,盛驰青用那双怀抱承接了她全部的宣泄。
现在的她完全冷静理智,再也不会被激怒了。
“这是我停职期间,事故发生时临时写的数据清洗脚本,即便被公司调查,我也从未放弃对系统的责任。”
“这是院方系统故障后,我在公司内部群做的文字汇报,是数据标注的问题导致了模型的错误。那么为什么数据标注会出现问题?我用数据溯源工具还原了标注偏移链路,这个时间点我想付总和陈总并不陌生。”
虞迟夜翻到下一页。
“数据标注质量下降和更换外包公司的时间几乎同步,尽管我多次提出不建议继续使用这个标注团队,要重新标注数据,两位仍然以控制成本为由屡次拒绝我。”
“我调取了外包公司的培训记录,这是一批没有资质的新人,我们验收流程没有拦截,这不是某一个标注员的失误,是在成本挤压下整个验收标准都严重缺失的问题。换句话说,哪怕换一批人,同样的事故也有可能再次发生,这是系统性的风险,不是一次单纯的意外事故,这对于治影而言,是非常严峻的问题。”
原本坐姿闲散的老板们都慢慢正襟危坐,虞迟夜对母亲的埋怨忽然淡了些。
在滨市和她吃饭那晚,她提点她:“董事会不怕一次简单的事故,公关后总会被遗忘,但如果存在结构性的问题、公司治理的问题,迟早会在尽调中被发现,他们最怕影响以后的融资。”
陈裘察觉氛围不太对,开口:“外包是付总负责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产品中心的付总脸色一瞬间不太好,他都忘了自己在峰会现场对虞迟夜的嘲讽,转头看向陈裘:“外包资质豁免的审批还是陈总您签的呢。”
“不管谁签字谁负责。”虞迟夜没给他们互相甩锅的机会,径直打断他们的内讧,“无论如何,治影更换廉价数据标注团队后,没有建立数据集质量的验收机制,这是流程上的失误——”
她瞥向陈裘:“但流程是您管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裘身上,陈裘嘴唇微微颤抖,余光下意识扫向他的靠山,对方却翻了个白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是我前后给陈总发过的不下二十份提醒、建议和预警邮件,以及我和院方提前沟通预防意外的全部内容,我想这些材料足够证明我不是第一责任人,不然我身上的停职调查也不会轻易解除。”
虞迟夜顿了一下,平静地陈述:“而陈总只在口头上告诉我,项目进度优先,要为公司融资让步,对于隐患提醒的邮件却置之不理。”
陈裘见她忽然话锋一转,矛头对准他,下意识反驳。
“邮件我根本没看到!”
“哦?”虞迟夜翻到下一页,屈指敲了敲投屏的墙壁,“这是邮件系统的已读回执,如果您没看,那已读的是……?”
众所周知,陈裘作为空降cto,本身信任基础就弱,何况又已经有了预算招聘和决策权,因此公司并未给他配备专属助理的资源支持,更不可能有人越俎代庖替他处理邮件。
全场听着他急躁的狡辩,只有沉默。
技术委员会见虞迟夜步步紧逼,根本不给陈裘颠倒是非的机会,也连忙表态说这是陈裘的工作失误,是他个人决策,并不是技术委员会的集体决策,生怕最终责任清算到自己身上。
虞迟夜平静地立在投屏前,脑海里响起母亲的声音。
“内部站队是为了获得资源利益,但这种包团有多牢靠呢?得看他们愿不愿意为站在自己那边的人担责啊。”
显然,陈裘的靠山似乎并不愿意替他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