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楼梯上响起了另一种声音——皮鞋踩在木板上的、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陆承誉走下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正式场合退下来,身上还带着那种不苟言笑的余韵。但他的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墨绿色的,绒面的,是去年青墨在商场里给他挑的,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鳄鱼。拖鞋和高领衬衫的组合,本该是滑稽的,但穿在陆承誉身上,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砂锅,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塑料小碗,最后目光落在了坐在小板凳上的陆赫扬身上。
“那只蜗牛,”他说,“你打算养到什么时候?”
“雨停了就放回去!”陆赫扬仰起脸,理直气壮。
“雨还要下三天。”
陆赫扬的脸垮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养三天。”
“它吃什么?”
陆赫扬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只小小的、慢吞吞的蜗牛,表情从笃定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慌张。
“蜗牛……吃什么?”
“吃菜叶子。”林隅眠在旁边接话,语气平淡,“你去冰箱里拿一片生菜叶,洗干净,撕一小块放进去就行。”
陆赫扬像一阵小旋风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冲向冰箱,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林隅眠转头看了一眼陆承誉,后者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嘴角有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故意的。”林隅眠说。
“他应该学会对自己捡回来的东西负责。”陆承誉说,语气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属于父亲的严肃。
林隅眠看了他三秒钟,没有戳穿他眼底那一点藏得很好的笑意。
陆赫扬从冰箱里翻出了一片生菜叶,笨手笨脚地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厨房台面上湿了一大片。他撕了一小块叶子放进小碗里,剩下的生菜叶被他随手塞进了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爸爸,生菜好甜。”
“嗯,你洗手了吗?”
陆赫扬看着自己湿淋淋的手,愣了一秒,然后把手指含进了嘴里。
“赫扬——”林隅眠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陆赫扬立刻把手拔出来,举到头顶,老老实实地走向水槽:“我洗了我洗了我现在就洗——”
陆承誉终于笑了,是那种从鼻腔里逸出来的、很轻很轻的笑声,短促得像一声叹息。但林隅眠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火关小了,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陆承誉。
“你今天不去军部?”
“不去了。”陆承誉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两下,动作带着一种新手式的笨拙,“下午有个线上会,在家开就行。”
“几点?”
“三点。”
“那还有时间。”林隅眠把锅盖重新掀开,看了一眼酱汁的浓稠度,“帮我看着火,我去楼上收衣服。”
他没有等陆承誉回答,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出了厨房。
身后传来陆赫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父亲你知道蜗牛有没有牙齿吗?我刚才查了,有的!有好多好多颗,比我们多多了!它们用牙齿刮着吃——”
陆承誉的声音低沉而耐心:“嗯。”
“那它们会不会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