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蜜这天,林哥来得很早。
沈知意正蹲在蜂箱跟前,刚把箱盖掀开一道细缝,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就看见林哥已经走到篱笆门外,手里拎着一只木桶,一柄长柄蜜刀别在桶沿,腰间还扣着一顶草帽。身上那件靛蓝布褂洗得发白,袖口紧紧挽扎起来,一看就是特意过来做活计的。
林哥边走边问他:“先开哪一箱?”说着林哥抬手推开篱笆门,跨步进来,把木桶稳稳搁在蜂箱旁的石头台上。
沈知意蹲在旧蜂箱边,指尖轻轻叩了叩木板箱壁说:“林哥你来了,就是这一箱,蜜装得最满,前两天过来查看,箱缝都往外渗蜜珠了。”
林哥听他说完屈膝蹲下身,一把掀开箱盖。嗡的一声闷响,大群蜜蜂顺着缝隙涌出来,在两人头顶盘旋几圈,才又纷纷落回巢脾。他凑近低头细看,一格一格蜂房都封上了雪白的蜜蜡盖,层层叠叠铺得密实。少数封得不严的巢眼,金灿灿的蜜汁慢慢渗出来,亮晶晶地挂在上面。他伸手托住巢脾掂了掂分量,缓缓点头。
说:“这箱可以割下两片。”
他直起身把草帽扣在头上,又从后腰摸出一束干草捆成的烟把。打火石磕碰两下,烟把燃起来,细细一缕白烟悠悠散开,对着箱口缓缓熏进去。蜜蜂受了烟火,躁动慢慢平复,只在巢脾上面缓缓爬动,不再扑人。
沈知意就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动手,林哥将蜜刀探进箱内,刀刃紧贴木框边缘,手腕稳稳用力切下,一整片连蜜带蜡的巢脾便完整脱离框架。沉甸甸的巢脾放进木桶,金黄蜜液顺着断裂的切面缓缓流淌,细细一缕淌落到桶底。
就这样割下两片,林哥把空木框原样归位,盖好箱盖。箱里的蜜蜂纷乱一阵,许久才安定下来,在余下的巢脾上往复爬行。
他说:“这一箱隔半个月,还能再割一回。”林哥盖紧木桶盖子,挪到第二只蜂箱跟前。这一箱存蜜要少些,只割下一片半。至于新近分出来还不到三个月的第三箱,他只是掀开箱盖简单望了一眼,没有动里面的巢脾,就重新盖严实。
三箱蜜蜂全部打理完毕,木桶已经装了满满一桶带着蜂蜡的原蜜。林哥把桶挪到灶台边的青石板上蹲下,拿一把旧菜刀,把整块巢脾剁成大大小小的碎块。寻来一块干净粗棉布把碎蜜蜡裹紧,双手使劲用力挤压。浓稠透亮的蜜浆一点点从布纹缝隙渗出来,落进底下摆好的大陶罐里,甜香浓郁的野花香四下漫开。
反复挤压两遍之后,布包里剩下的蜡渣,他单独收进一只小碗,留着日后熬制蜂蜡。
沈知意蹲在一边,眼睁睁看着陶罐一点点被蜜填满。蜜汁浓稠,顺着罐壁缓缓往下流淌,如同温润琥珀,午后天光落上去,浮起一层融融金光。他伸出指尖轻轻蘸了一点,送进嘴里。蜜糖在舌尖化开,甜味厚重绵长,末尾还缠上一丝山野野花淡淡的清苦,他抿干净手指上残留的蜜,没有出声。
林哥拿一张蜡纸把陶罐口封牢,往沈知意这边推了推,笑着说道:“今年这蜜成色是真不错,入春山花旺,蜂群养得壮,蜜色比去年还要深上几分,留着冬天温水冲饮,润肺舒坦。”
沈知意把陶罐抱进棚屋,安放在避光阴凉的角落,再走出来帮林哥收拾零碎家什。林哥提着蜜刀、木桶去往溪边冲洗,灶台这边,沈知意把小碗里的蜡渣全部倒进铁锅,添上水小火慢煮,把缝隙里残存的蜜慢慢熬煮分离。
熬蜡的间隙,林哥擦干净手走回来,挨着灶台蹲下,手背蹭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他说:“你娘从前,也是这般割蜜取浆的。”林哥目光落在锅里翻滚浮动的蜡渣,语气慢悠悠的说:“那时候她一干农活就爱哼小曲,那个调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知意顺手往灶膛添了一截木柴,问他:“林哥,是什么调子?”
林哥凝神回想片刻,指尖就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起节拍。
细碎的节奏一声声落进耳朵,一段模糊朦胧的记忆忽然就在沈知意脑海里浮上来。从前母亲守在灶台烧火,嘴里就是哼着这个调子,还常常跑调,那时候年幼的他,还曾经笑过她唱得不好。
他蹲在灶边,手里握着拨火的细树枝,心里默默跟着节拍默念曲调,连跑调的转折,都和记忆分毫不差。
他说:“嗯,是这个。”他垂着眼皮,望着灶里跳动的火苗。
林哥没有再多言语,两个人守着灶台,等蜂蜡充分熬透,滤净杂质之后,滚烫蜡液倒进小碗静置冷却,慢慢凝成一块淡黄色硬块,留着以后做蜡烛。
林哥收拾齐全工具,起身往篱笆外走,临出门又回过头看向沈知意,叮嘱道:“转眼入秋,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冬天蜂箱要撤下多余巢脾,留足存蜜供蜂群过冬就好。半个月之后,我过来帮你打理。”
沈知意蹲在原地轻轻点头。
等到林哥走远,他起身走到蜂箱旁,弯腰侧耳贴上去细听。三箱蜂都安安静静,箱口守卫蜂伏在木板上不动,只有触角时不时轻轻颤动。他手掌轻轻拍了拍箱壁,内里嗡嗡蜂鸣短暂起伏几下,很快重归平和。
天色慢慢沉向傍晚,沈知意舀起一小勺新收的蜂蜜,用温水化开,端到陆铮面前。陆铮接起瓷碗抿了一口,低头望着碗中淡淡的金色蜜水,又缓缓喝下第二口。
他简单说道:“很甜。”
沈知意也给自己冲了一碗,两个人就守在灶台边上,慢慢喝着温热的蜜水。秋日黄昏降温格外快,太阳一沉落山巅,寒气便漫了上来。沈知意把那件褐色外衫披上身,伸手把灶膛柴火拨旺几分。棚屋外的晚风卷来枯叶飘荡的气息,是独属于深秋干爽微凉的味道。
夜里躺进棚屋床铺,黑暗之中,沈知意在心里一件件清点家当。棚屋阴凉角落,封好蜡纸的蜜坛稳稳摆放,足够吃上整整一冬。地窖贮存的麦子、干豆子、风干菜干还堆得满满当当;先前林哥送的蜂胶还余下大半,张嫂子前些日子送来的一坛咸菜疙瘩也还在。一桩桩数完,过冬的吃食储备,心里踏实。
他侧过身子,面朝陆铮那一边。漆黑的屋子里,身旁人静静平躺着,呼吸均匀绵长。
沈知意说:“陆铮,我们的蜜收好了,冬天可以泡水喝。”
黑暗里陆铮低低应了一声,隔了一小会儿,缓缓开口:“方才林哥敲出来的调子,你在灶台边,也不自觉跟着哼过。”
沈知意微微一怔,问他:“什么时候?”
陆峥想了下说:“前些日子,你自己怕是全然没有察觉。”
沈知意静静躺着,努力回想,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何时开过口,可方才听见林哥打节拍的时候,那曲调熟得刻进骨肉,好像嘴巴会自己跟着旋律走动。
他把被子往上裹紧,额头轻轻靠在陆铮肩头,缓缓阖上眼皮,棚屋外面秋风掠过收割过后的田地,残留麦茬沙沙作响。蜂箱之中蜂群已然沉静,大半蜂蜜被取走之后,蜜蜂正日夜修补残破巢脾,嗡嗡振声绵绵浅浅,远不如盛夏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