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知意就蹲在灶台前兑药了。
他把那罐蜂胶放进温水里化开,拿干净木棍反复搅拌,直到胶块全部溶进水里。汤水变成淡淡的琥珀色,一股辛辣冲鼻的树脂气息漫开来。一共兑了两桶,一桶放在田头,一桶搁在田尾。他又翻出去年剩下的粗棉布,撕成两半叠好,当作擦拭的布。没有喷壶,林哥交代过,拿布蘸药水往麦穗上捋就行,只要涂抹均匀,便能起效。
等田地里的露水彻底干透,太阳已经爬到东边树梢。沈知意蹲在田头,再次搅匀桶中药水,将棉布浸透,从最外侧病重的那一垄开始,裹住麦穗由下向上缓缓捋过。药水顺着穗头流淌,浸湿麦叶与茎秆。他半蹲着一点点往前挪,一垄接一垄,每一根麦穗都仔细抹到,才换下一株。
陆铮守在田尾,做着一样的活。两人一左一右,从田地两头向着中间推进。日头越升越高,水分蒸发得快,棉布没一会儿就干透,总要反复浸到桶里蘸药。沈知意蹲着挪过半垄,双腿便发麻,站起来捶两下膝盖,又蹲下身继续。
待到两人在田中间碰头,沈知意直起身,望向已经施过药的麦田。麦穗上的锈斑被药水浸润之后颜色更深,暗褐色的锈粉大半被冲刷脱落,叶片上长条状的病斑湿漉漉贴在麦秆上。他抬手捏起一根麦穗凑近细看,锈粉褪去之后,底下的麦粒依旧青绿饱满,没有腐烂。指尖轻轻捏了捏穗粒,紧实,沉甸甸的。
陆峥说:“叶子上的斑还留在上面。”他蹲在一旁,也拿起一根麦穗查看。
沈知意应了一声:“林哥说药水主要是压住孢子不再扩散,已经长在穗上的病斑消不掉,只要麦粒完好,就还有指望。”
两桶药水全部用尽,麦田外侧几垄都仔细抹过一遍。方才检查田地深处,只在靠近田边三四尺的地方零星找到几根带病麦穗,田中央的麦子依旧青绿完好,沈知意把新发现的病穗剪下,堆在一起焚烧,等火苗把穗子烧成灰烬,才站起身。
中午回院子吃饭,沈知意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豆子汤就放下碗。陆铮看他一眼,把自己面饼掰下一半递过去,沈知意接过慢慢嚼,嚼到一半又搁在了石桌上。
他说:“我一直在想,我娘当年是怎么治这个病的。”他蹲在灶台边,拿树枝在泥土上比划着说:“她说蜂胶兑水,要喷两遍,头一遍压住病害,隔三天再喷第二遍巩固,若是头遍之后,叶片还不断长出新斑,便是没能压住,要另寻法子。”
陆铮蹲在一旁静静听着说:“等三天再看。”
下午沈知意又独自去田里巡查,上过药的麦穗看着比清晨精神不少,叶片表面的药水已经干透,一层薄薄琥珀色药膜贴在穗与叶上。他伸手触摸,药膜干硬涩手,不再沾得满手锈粉。田中间没上药的麦子他依旧放心不下,沿着田埂细细检查半垄,确认没有新病穗长出,才起身回院。
傍晚时分,林哥如约过来。他蹲在田头掰下一根麦穗细看,翻过叶片查看背面,看完把麦穗递回沈知意手里。
林哥拍掉掌心沾着的锈粉,松了口气,说:“压住了,穗上的病斑没有向外蔓延,叶片也没有新生锈迹,明天再来查看,若是一整天都不见新斑,后天再喷一次,就能稳下来。”
沈知意悬着的心松下来,肩膀微微垂落。林哥把随身带来的小半罐蜂胶递给他,说道:“剩下这些,刚好够后天第二遍,不用急着还,等你蜂箱今年收了蜂胶再给我就行。”
沈知意接过陶罐,认真道谢。林哥站起身拍干净裤腿上的泥土,目光扫向院子,灶台正冒着热气,陆铮在灶前烧晚饭,他收回视线看向沈知意道:“你这块地打理得用心,头一年种麦子能到这般地步,你娘若是能看见,心里该宽慰。”
沈知意蹲在田埂上侧头看他,林哥说完没有多停留,转身沿着山路离开,沈知意捡起那根被掰断的麦穗,断面青绿,麦粒饱满完好,他把麦穗揣进怀里,起身往院子走。
夜里躺在棚中,沈知意在心里复盘一整天的事。药水已经喷施,锈病暂时压住,麦粒没有烂掉,他翻了个身朝向陆铮,黑暗里身旁人的呼吸平稳绵长。
他说:“陆铮,后天再喷一遍,就稳妥了,等麦子收割,留种要挑完全没染病的穗子,明年种下,抗病性会好一些。”
黑暗里陆铮应了一声,轻声开口:“是你娘教你的。”
沈知意安静片刻,说:“嗯,是她说的。”
棚外起风,麦田里麦穗沙沙摇晃,上过药的穗子在夜风里轻轻起伏,琥珀色药膜封在穗面,将锈斑禁锢在底下。蜂箱里蜜蜂尽数归巢,三群蜂安静蛰伏,绵绵不绝的嗡鸣漫在夜色之中,沈知意翻过身,额头抵进陆铮肩窝,慢慢沉入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