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沿原路走回,推门进去,在靠门的椅子上重新坐下,风不还仍然横放在膝上。
他闭眼时没有睡,灯芯在灯火中偶尔爆出细小的声响,他分辨着每一个声音的来源,直到它们都变成平常的、无需额外注意的杂音,才真正让自己进入了浅眠的状态。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玄漪醒了一次。他睁开眼,视线在天花板停了一瞬,然后偏头看向桌边。灯还亮着,季许风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风不还横放在膝上,头微微侧向门的方向,闭着眼但显然没有睡深,左手的拇指搭在剑鞘边缘,在寂静中发出极其微弱的细响。
他一直醒着,没有真正的睡着。
而玄漪以为他睡着了,不打算发出声。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合上眼,在椅背中轻缓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肩部压力分散到更平衡的位置,然后安静地继续休息。
天光开始透过窗纸渗进来的时候,季许风先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窗纸上那层正在变亮的浅灰色,判断了一下时辰,随后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面被夜露打湿了一层,砖缝之间的青苔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湿润的深绿色。
城墙方向有号角声传过来,不是战时的信号,是早间的例行换防,声音比战时短,末尾没有拖腔。
他关上门,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玄漪面前。
玄漪已经在季许风开门的动作中醒了,他的眼睛睁着,视线落在窗纸那层正在变亮的浅灰色上,没有起身,身体还保持着靠坐的姿势,但眼睛的焦距已经恢复到了能清晰辨认窗外轮廓的状态。
季许风低头看着他的肩:“伤口疼不疼?”
“有一点。”玄漪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是刚从睡眠中醒来的那种干涩。
“今天能上城墙吗?”
玄漪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坐直,左肩在动作中微微侧了一下,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能,我没问题。”
季许风听完了,点了下头:“迟玹天快亮的时候来过一次,她告诉我城外没有动静,殷逐的营还在,但没人靠近城墙。令牌的事我今天查一下,还有,你在城外遇到的那几个堵路的交给我。”
玄漪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查?”
“宋延,”季许风把风不还挂回腰侧,“录事参军,文书调阅归他管。殷逐的粮草补给线路过的那条山路,定风关那边反推十里发现了新翻的土和车辙印,沿途如果有关隘或驿站,过路记录应该由他所属的衙门存档。如果肃王的人通过他的渠道拿到了过路记录并抹掉了痕迹,总会有遗漏的地方。我去翻他的文书档。”
玄漪沉默了片刻:“他已经在南赋城待了五年,之前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之前是没有人查他,”季许风说,“现在有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玄漪也没有阻止他。
窗外天光正在变得更亮,从窗纸的浅灰色变成了透进来的日光在地面铺开的一块淡黄色的光斑。光线慢慢移过门槛的边缘,从门缝下方渗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窄线,继续向屋内延伸。
季许风在窗边站定,看着城外方向,开口说:“今天他如果再来,你还是不要在战场上太久。”
“嗯。”玄漪说。
两个人之后没有说话。但偏厅里的灯还亮着,在晨光已经渗满屋角的时候,它的火苗仍然贴着灯芯缓慢地跳动,把自己从“夜间唯一的光源”变成了“白天里不必熄灭的余火”。
季许风没有去吹它,玄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