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开,落在窗的方向。门和窗都关着,但他能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时细弱的呜呜声。
迟玹来了一趟,大约是在子时前后。她没有敲门,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先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的玄漪,确认他在休息,随后看向季许风。
“城墙上安排了双哨,轮值的人已经上去了。城外殷逐的营地还在,篝火没灭,但没有人靠近城墙,”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城主的伤?”
“没啥大事,”季许风说,“明天能不能再上城墙要看他主意。”
迟玹点了点头:“我哥那边送消息过来了,定风关一切正常,殷逐没有再派人回头探路,也没有后续补给从那个方向过来。他这三千人是轻装打到南赋城的,后面补给线走的是肃王的粮道。”
“粮道查到了?”
“查到了。我哥派人沿着殷逐行军的那条山路反推了十里,发现了路上有新翻的土和车轮印,不像是赤砂城那边的老路,”迟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顺便问了定风关的录事参军,那条山路沿途的关隘过路记录,这几个月都被同一人调阅过,是咱们府里的录事参军,宋延。”
季许风在椅子里没动,但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宋延?”
“在府里管文书调阅的,待了五年,平时不起眼,”迟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对了,你说的那个字——跟北境那边有关系?”
季许风没有回答,但他看了迟玹一眼。迟玹从他的目光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没有再追问。
“天亮之前我再过来一趟。”
她说完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扣响。
季许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指腹边缘有一道还没完全收口的红痕,是在门洞里握剑太紧时磨破的。他停下来,偏头听了一下窗外——风还在吹,但比前半夜小了一些。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但没有睡着。听觉始终在捕捉周围那些细小的响动——玄漪有没有睁眼,门外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声响。
后半夜过半的时候,他起身添了第二次灯油。
他走到桌边拿起油壶,把灯盏里即将见底的油添到七八分满,放回油壶的时候他低头看见桌角堆放着一卷被血浸过的布条——是大夫之前换下来的旧包扎,没来得及收走,堆在那里已经干透了。
暗褐色的印迹在布料表面凝结成硬块,从几层布的间隙里漏出来,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赭色,几乎接近黑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没有碰那卷布条,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偏厅里的光线在添油之后又重新变得均匀。
暖黄色的光铺满了屋顶、墙角、桌沿和椅背,把玄漪肩头那层布带染成一片温润的浅金色。季许风的目光在玄漪的面容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似乎玄漪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眉宇间那道因伤而微微收紧的纹路已经舒展了,像是身体终于确认了安全,允许自己在等待中进入更深的休息。
季许风收回目光。
他站起来,把风不还留在椅子上,没有惊动剑鞘的碰撞声,推门走进了走廊。
偏厅外的空气比屋内凉了两三度,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灌进来,带着青砖被夜露浸透后的湿润气味。他沿着走廊往侧院的方向走了大约二十步,拐过一个弯道,然后停住了。
前方文书房的窗纸上透着一层昏黄的灯光。
那道灯光比偏厅里的暗,像是只燃了一盏油灯放在桌角,光线被窗纸滤过之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勉强照出窗框的轮廓和窗沿上的灰。
季许风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走近,隔着一整个庭院的距离看向那扇窗。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的人影——坐着,前倾,头颅微垂,像正在灯下翻看桌面上的卷宗。那人翻页的动作很快,每隔几秒抬手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早就知道每一份卷宗的位置和内容。
季许风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
期间那道人影没有抬头,没有起身,没有表现出任何察觉有人在看他的迹象。但季许风注意到一个细节,人影的手在翻页时侧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停留了比翻页所需更长的时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被放回了原位,然后才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