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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第3页)

迟盅点头去了。玄漪留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外袍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又松开。关外的阵列一动不动,殷逐那匹马偶尔低头啃一口地皮上的枯草,又抬起头来。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两军之间隔着这片空旷的原野,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玄漪看了很久,最后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

他进了定风关的守将厅,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迟盅给他端了一碗热水放在旁边桌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什么味道,只是温的。

“你多久没睡了?”他问迟盅。

迟盅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今晚的哨位安排表,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有两天。”

“今天夜里你去睡一觉。我替你值一晚。”

迟盅看了他一眼:“城主,你不用——”

“你去睡。明天白天他要是真打,你替我上墙。”

玄漪的语气不重,但迟盅知道这是命令。

迟盅没有再推,把哨位表放在桌上:“那我把夜哨的人选列好了交给你。有事你让门口的卫兵来叫我。”

他走出去之后,守将厅里安静下来。玄漪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远处的营地那边点起了篝火,星星点点的橘红色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小片被挪到了地面上的星空。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夜色站了很久。

而殷逐早已经走了。

风从关外吹过来,带着帐篷布和篝火的味道,还有一丝不属于南赋城的、干燥的红土气息。

玄漪站了一会儿,回身关上了门。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殷逐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凌晨,哨兵从城墙上跑下来报信的时候,玄漪正在守将厅里看一张粮草存量表。哨兵的声音被风灌得断断续续的:“城外传来消息……殷逐的人都跑空了。”

迟盅从另一侧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军报:“城主,南赋城那边来的消息,殷逐带兵昨夜绕过了定风关,从西侧的山路穿过去了,他直接往南赋城去了。”

玄漪接过军报看了一眼,走到屋外。其实上面的字他其实没怎么看清楚。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衣摆掀起来又落下。视线越过那片空营,落在更远处的天地相接处。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有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在朝着他守了十年的那座城走去。

他把军报折好收进怀里,对迟盅说:“我回南赋城。你留下,定风关继续守。如果他的目标是南赋城,他会把后路留好,别让他的后续补给线从定风关这边过去。”

迟盅点头:“我明白。”

玄漪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东墙那段地基已经夯完了,颜色比旁边的墙体深一些,像一道崭新的疤。

他没有坐马车,从守将厅后面牵了一匹青骢马,翻身上去的时候迟盅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副皮手套,还有玄漪的剑山河定。

他递上来:“风大,戴上。”

玄漪接过剑,手套套了一只,另一只咬在嘴里系好,低头看了迟盅一眼:“定风关交给你了。”

迟盅点头:“这边不会有东西漏过去。”

玄漪没有再说什么,勒转马头,靴跟磕了一下马腹。青骢马迈开步子跑起来,蹄声在清晨的官道上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离开的时候晨光刚爬上城墙垛口。官道两边的枯草被马蹄带起来的风压倒了又弹起来,田野空旷而寂静,偶尔有一只鸟从枯枝上惊飞,扑棱棱地滑出去,在天际画一道弧线又落下。

玄漪策马离开定风关时,他穿一件鸦青色厚外袍,料子是南赋城本地织的玄纹细葛布,厚实耐磨,领口和袖口收得利落,下摆开衩方便骑马。里面是月白中衣,领沿露出窄窄一道,被风掀起来的时候才看得见。腰间束一条深灰色革带,带扣是铁的,素面无纹,只在侧面挂了一枚小小的城主令牌——铜的,被他用掌心压过无数次,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头发是出门前单手拢起来的。迟盅递手套的时候他刚系好发带,玄青色的细带在脑后绕了两圈扎紧,拢出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上马之后风一来,马尾就往后飘,发丝被拉成一道笔直的线,偶尔有几根散出来贴在颈侧。

他跑了一段路之后开始放慢速度,低头观察路况,马尾便随着低头动作向前滑,垂到肩前,发梢几乎拂过他握着剑柄的右手手背,跟手腕上那截露出的月白衣袖叠在一起。

那一刻他自己大概没注意,但画面里就是一道很干净很流畅的弧线。

南赋城那边,季许风刚吃完早饭。他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城主府的侍卫牵着马从侧门出去,神色比平时紧。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侍卫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碗,把它放回了厨房的灶台上。

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天。南赋城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布搭在半空中。他看了一会儿,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拢好,欲往城门方向走去。

铜铃铛在他腰侧轻轻晃着,一路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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